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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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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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岗下风物  

2008-06-22 14:22:09|  分类: 故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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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尔滨的地势,南高北低。每隔几十年,松花江水丰沛,嫩江、二松也一起往上涨,平时的瘦水苍苍泱泱,终于成灾,大城就有化做半个孤岛的危险。从建城选址之初,有财有势的多把家安在南面高岗。不知道是岗上人自诩,还是岗下人自嘲,旧有南岗是“天堂”、道外是“地狱”的说法。道外在岗下东面,卖苦大力的、小商贩、外地逃荒来的流民,多聚集于此其实,人穷苦,再加上没有尊严,走到哪里都是地狱;天堂,那几乎是任人都进不去的)

新中国之后,天堂地狱俱为一体,统统接受改造。但是在老哈尔滨人心目中,老道外总是有点儿“瘟”。现而今,什么都爱讲“整合”,一整合就整合出一堆发展战略来,净等着腾飞啦。道外和太平合并之后,依旧例仍叫“道外”,但是居民还是喜欢说道外和太平,心理习惯并不遵从行政区划。)

这破败的岗下,才是城市文明的归宿和发源。“老”道外,大约指的是承德广场以北、景阳街以南的靖宇大街商业中心,民国到满洲国时候,有一家挨一家的鲁菜、京菜和天方饭馆,有澡堂,有电影院子,有说唱杂耍,有平津甚至武汉过来跑码头的名角,有圈里挂头牌的漂亮姐儿。关里出来,还要往北去做梦的汉子,在这里勾留一番,山盟海誓胡说八道,次日清晨,踩着一地纸屑跌跌撞撞的上路了。山上、矿下、野地里回来的,在慧芳里混个醉饱,不知东南西北,通体舒泰,染一身脏病,甚至丢了险中求来的富贵、性命。“地狱”也有此一说。

靖宇大街为脊,两旁小街巷,分南北从头道街排到二十道街开外,以二、三层的旧楼居多,没有整饬和规划,一楼的商铺时而开张、时而倒闭。大院里的居民依据各自需要拆改,建小厨房,搭吊铺,只留一条仅够推自行车出入的狭长过道通院外(遇上火灾,消防车在街上干瞪眼,围观的行人能看到一股股黑烟, “云深不知处”,这地方,土著自称“王八大院”,倒没有人格上的紫贬,取形态肖似)

街上几家大商店,像曾经叱咤风云的同济、向阳、百货,近十年都挨着倒闭了,剩下的临街门市以搞批发或者销售机电、机械等冷门货物,日落而息,行人就少,连路灯都渐渐没了。老街坊站在胡同口透气儿,相顾着说:“你看,靖宇街上的人,和逛中央大街的就是不一样,连眼神都不一样。”

老道外还有拉脚的三轮,车厢是铁皮和塑料布围起来的,也有带个发动机的。十字街口,花鸟鱼市场两头儿,几辆车凑在一起摆个“个”字。

“十二道街去么?”

“可远,得四块。”

“三块吧,不远暇。”

“可也行。”

除非下雨,讲价是象征性的,这一带,差不多的地方都是三块。

2

道外最有名的,是各种各样的小饭铺。从靖宇头道街起,每趟道街都有几家名店,远远看,几间东倒西歪的门面,里面可能别有洞天,人满为患以至于无处下脚。(这些店都做不“大”,十几、几十甚至上百年,还是老样子。依旧守着自己的手艺和“卧子”。想要单纯的、不带任何引申意义的吃一场口滑心顺,就得懂这样的店。爱到开发区里当土鳖吃怒发冲冠鱼翅的,不在此列)。小饭铺都有一、两样拿手招牌,或者自创发明,或者是用料精细、调理独到(所谓“小吃”,有个琢磨劲儿,不松懈,都能做的不错,但是也因为是寻常口味,真想要与众不同,脱颖而出,也不大容易)

按照俊义的说法,道外人嘴刁,不好“糊弄”(居民中没有大干部、有钱人,下馆子要掏干干净净的血汗钱,嘴肯定刁)。就说这“张包铺”的排骨包子(头道街头横着条几十步长、两掏来宽的小巷,叫“张包铺巷”,得名自这家上百年的包子铺,外面看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价格不比狗不理便宜,只卖半天,凭票供应)。说难,难么?不难。选带脆骨的好排骨,切小块儿,下酱、葱和馅,比正常多找点儿油和咸口,样子上不求多少个摺,里面有排骨谁还管你外面多少个摺儿?但是这简单的拌馅、火候上,就有窍门和讲究,哈尔滨多少家排骨包子、灌汤包、小笼包,都没站住。在烟厂大上坡拉一上午煤,才横下心来吃这几个包子,你不得让人记一辈子么?

俊义开着一家没有名号也不挂幌的饺子馆,从江沿走到长春街,打听“不挂幌的三鲜饺子”,都知道是他家(哈尔滨人爱吃饺子,也可以说是很会吃。关里人把各自家乡的做法带到这里,河北的茴香、山东的猪肉大葱、辽宁的酸菜,又发展出若干本地的诀窍。卖饺子不凭价廉而能叫响,俊义有点儿自豪)。

他的三鲜馅儿秘方不是自创,来自解放前的名店范记永,和独一处原本一脉。俊义媳妇当年在公私合营的饭店面案上,在官是共青团员,在私算勤行子弟(估计那个年月,多少家业都一个屁崩没了,谁还宝贵这点儿纸上的猪肉虾仁韭菜,献给国家算了),她始得了这原本传男不传女,传儿媳不传姑奶奶的方子。国家改革,饭店“黄”了,俊义媳妇带着两手手艺和脑子里的半页方子回家。六、七年前,俊义在老娘留下的临街旧房子里支几张桌子,居然一直到盘下相邻的几间铺面。道外的几十样名吃里,有他一家。

他家的饺子只卖三鲜这一种馅儿,配几个凉菜和冷荤(他家擅做干肠。一来长,一根准切一小盘。比秋林的干肠粗,因为现灌现吃,水分也大一些,有嚼头且不费腮帮子。灌肉是和剁馅一起趸来的,新鲜,用不着投猛料重盐,逗出香气即可。切一盘肠,黄瓜,蒜,半斤三十个饺子,“温良不盏”的两瓶啤酒,没醉没饱)。定价比大饭店不低(如在二龙湖修了庙的大买卖“东方饺子王”,三鲜馅都没他家贵——开饭店的盖庙,也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儿),一概不打折。

冬天,也接受提前预定的速冻饺子。在窗户夹层里贴一张纸:“三鲜馅冻饺子”,全家包的哈欠连天。俊义儿子在肯德基打工考察之后,设计了塑料袋上的标识和文案。还真成,清清楚楚。不过,俊义回绝了关于分店和增加花色的建议,分店,开到别的地方,特别是离了道外,纵然是这个味儿也不对(女婿家出钱,女儿掌柜,盘过一家豪华门面,每天早上从他这儿搬馅,果然没撑过一年)。其他的馅儿,没有多少年下来的方子,两码事儿,何况人家就是奔着你家这一口来的,不一定图新鲜。一次不对,反倒拐带着三鲜人家也不吃(道外小店们想过要自称“旗舰”,去现代化、去扮演什么“连锁”的不多。对于道外的食客,距离那种带“中央厨房”配餐、用分子式和量杯整治出来的大酒店,相当遥远。两种人在桌子里外相遇,有知音之感。这样的店,有着道外的一种态度,实诚,精细,自足,或者说自重)。

3

道外街巷彷佛是俊义掌心里的纹路。

他上面的五个姐姐都是六十往上的人了,老娘只在晚年生了他这一个男孩儿。他那会儿,“惯”孩子的人家少,俊义从小什么活儿都干过,早晨打发出去,饿了就自己回来。老娘把一天的饭做到锅里,谁要吃就去扯一张煎饼,挖一勺子酱,卷菜。贴大饼子,炖江鱼(当初松花江潮水退了,水洼里都是蹦跳的鱼,便宜)是好饭,俊义守着锅台,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把锅吃进去二寸深,碗一丢,“娘,我走了啊”。晚上回来,从大炕上搬下满床的衣服(从冬到秋的衣服都堆成一垛,没有衣箱和柜子),里间屋是娘和姐姐们,他和爹睡外面。有时候出来进去,家里几天只看炕下有鞋,没见他的人。

俊义十四岁时候,就已经是猛人一头的汉子,我妈家的菜窖是他帮着挖的,桌子、箱子也是他给打的。他手脚极大,嘴也大,笑起来是真正的朗声长啸,于寂静中听也悦耳,让人觉着像是道家的修炼。没事儿时候他爱白话,“我小时候嗓子可好了,音也准,文工团的老师直让我去考专业学校”,这事儿确实有,他四姐当年就在团里唱小生,很红。后来呢?没有后来。后来他进了工厂,后来工厂黄了。

俊义媳妇家也在道外,就在靖宇街上住,娘家人口碑不错,院里有户治跌打的街坊,姓陈,从流放地偷偷跑回城里,她家把自己的购粮本送去。现在陈郎中是有名的骨科老专家,常送秘制的膏药过来,“这个和我医院产的不一样,里边儿真是虎骨”。俊义娘看姑娘手脚结实,相貌朴实,和自己儿子连相呢,问过了大仙,行。

生丫头那年,“计划生育”最紧。俊义是单传,顶着挺大的压力。孩子是在家生的(收生婆也是街坊,认识,比医院放心。前前后后一共花了十二块钱,和一大盆鸡蛋),俊义咧开大嘴笑了一气,姑娘也好,眼睛大,手长脚长,将来是大个儿,也高兴。只是还得接着生儿子(他超生儿子受了什么样的处理我不知道,反正他又不是干部)。

家家的日子过的都差不多,谁也不跟谁显摆和哭穷,能吃上饭已经比以前强多了。俊义有使不尽的力气,一双巧手从修理自行车到缝袜子,都可以。他看门外坝下的江水流的不紧不慢,前几年偶尔看看,近些年一坐半晌,他想这江水如果看自己,又是在什么时候流过去的,是在哪一段儿上呢?一晃,再一晃,二十几年出去了。

4

俊义找在工商的邻居打听过,他这算再上岗,能减免费用,再不挂牌子,简直什么钱都不交。只是开饭馆,得有间房吧?姐姐们知道他要供儿子上学、娶媳妇,不和他攀,然而这么一个里外两间的小房,已经住了四口,还能开饭馆?

俊义家住的这楼,起码有五六十年,优点是墙厚、举架也高,有三米八九。他出来进去地看了几天,在纸上划拉来划拉去。他的办法不新鲜:搭吊铺。

道外的住户,甚至小饭馆,几乎都搭吊铺。房子不大,孩子越来越多,没有旁的办法。吊铺一般沿承重墙架一块板子,板子下面用三角铁支住。有点儿像火车上的硬卧,再准备一架梯子,白天在底下起居,晚上爬上去睡觉。)俊义的吊铺有一点点儿复杂,他要把一层房子变成两层。这老楼没有地下室,他把地向下挖了一尺,修了台阶。朋友给他送来几根板材市场上踅摸不到的粗方子,用方子做柱,顶起一层人能站直的卧室。老房子窗高,上头还有小半截的窗户通风透光。原来的厕所、手盆、马桶,也都被他“举”到了上面。改上下水路、电路,木工、瓦匠,都是他一个人,除了背砂子、倒残土,俊义一个工也没雇过。逢人来参观,他总让人猜猜楼上的楼梯在哪儿。然后大笑着拉开大衣柜的一扇门,里面露出一截窄而陡的楼梯。他这吊铺是闻名远近的名著,谁家破土动工,都来向他取经,他顾问了好几个类似的项目。
   
房子虽然尽量扩大,来吃饭的还是要排号。姑娘出嫁了,饭馆里手忙脚乱,忙得觉不够睡,添了几个人手,地方又不够。这时候的门市房价格已经一天一个样,办法还是得在家门口想。邻居见是他买房,要了个公道价格。这一次搭吊铺,俊义又下了很多心思,根据经验做了不少改进。

小店上了“轨道”之后,肉、面、干鲜虾仁乃至调料,都有固定的供应,儿子也可以独当一面。俊义突然闲下来了,站在饭馆地当间儿,他那魁伟的身子反倒碍事。他出门向西,去花鸟鱼市场,每个地摊都认识他,他看看地摊上的表几点了,再看看有没有民族唱法的歌碟(这年月,道外市场里还有人卖VCD和磁带),看星期六来买鱼食花土的人。拐来拐去,又上了江堤,江水瘦了。

 

 

 

【后记】  计划要写的市民故事打算叫《挹娄志》,但是这“挹”字连我都不认识。反正也没人整理,写一个算一个,别“志”了,按照我的习惯,还得从头改一遍。不过不做大的改动,不是不该,是懒。

以下是初稿删除的有关吃的段落,保留附后与来自本市的访客吃主儿共勉,或请参看旧文《说哈尔滨:简考吃》我没驮佛,一家家的吃将来:

1.江边儿上溜过早儿,六道街附近有一家国营豆腐脑,店里几张桌子各不相同,有张桌子底下是白菜垛,这儿的豆腐脑左不过也是黄花菜、木耳、虾皮子勾浓芡,和推两只木桶沿街卖的比比,就觉出好来了。馄饨铺里带卖“火勺”,火勺像大号棋子,千层酥皮儿,馅儿是面酱加肥肉块儿,也好吃。

2.中午,吃肉。坛肉,狮子头,扒肉,肘子,白煮的骨棒洒一层压碎的花椒,要一勺子肉汤或者一碗酸菜汤饭,吃法在女真人和闯关东之间。北三市场上几家熏酱,以板肠、猪脑子为好。

 3.拐进大街口,是三家名牌,狗不理、东来顺和独一处,然而这三家与其他地方的连锁店不一样,都有道外特有的精气神。就说东来顺,原来比邻开着两家,新近撤了有铜火锅的一家,是个遗憾,道外东来顺的手切羊肉、水爆肚和烧卖都可以。道外回回聚居,贵教饭馆也多,主要看烧卖、馅饼、羊汤是否“打人”。东来顺论盆卖的“全羊汤”要算出众,羊杂干净且全,奶汤醇不腻人,可能和哈尔滨的殖民文化有关,东来顺的“罐儿”菜博采西餐,番茄甜酸口找得不错,难得的是都不贵。

4.在哈尔滨,上百年的字号,除了哈啤(被收购了,另一个品牌新三星也归了华润,作为哈尔滨人,彷佛有一点儿失落似的)基本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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