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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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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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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生锈的刀子划过天空  

2008-10-23 11:59:49|  分类: 故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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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余地去世的一周年

“杜二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死人。”

刚过中午,杜二就被装在一架排子车上推回到大院里。半个钟头前,他小肚子上的伤口曾让医院的大夫束手无策,为了安慰围观者或是自己,带玳瑁架眼镜的年青医生试图找点什么把那个半干涸的洞堵住,大概是意识到了包扎一具尸体有点儿可笑,于是他改变了主意,直接宣布了杜二的死亡。大龙他爸认为杜二在被送往医院之前就“死利索了”,他们需要的只是有医生来承认这一点。

杜二在长虹校操场外被人看到时,刚刚坐在自己的血泊里结束了最后挣扎,他的血喷溅得周围半米方圆的地上和墙上到处都是,鞋跟在地上蹬出了几道沟。大龙父子见到杜二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消失,半张的嘴里也不再呼出哈气。有个围观的中年男人蹲下来仔细察看了杜二的伤口,伸出两根指头在他脖子侧面压了压,说,“不行了,你们要是认识他,还是应该送到医院里去的”,他抬起腕子看了看全钢的梅花牌手表,“有人问起来的话,死亡时间是十二点一刻。”这个人显然比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夫更像个合格的医生。医院里的大夫含糊地交代过把尸体推到太平间之后,就忙不迭地挂起白大褂走了。大龙爷俩早就开始为这件棘手的麻烦感到厌倦,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把杜二重新搭到车上,推回马路对过的院里去。

午饭之后,像在凉水里拔过的太阳正好照到我家门口。大院里除了几个坐在马扎上的老头,只有老吴家请的木匠们还在榆树下拉锯,下午上班的人的午睡才刚开始,没人准备看到一具死尸。排子车沾着砂子和血痕的轮子擦着我的鼻子停下的时候,我正蹲在马葫芦边儿上拉屎。我最先看到的是从车沿儿耷拉下来的右手,指缝里都是青黑色的泥,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粗糙的铜戒指。车斜墩到地上,蒙在杜二脑袋上的棉袄正好滑下来,那张脸摆过来冲着我,呲着牙花子、翻着白眼,露出一副死人才有的丑态。在我日后的吹牛里,杜二的死尸仍然保持着那天早上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时的白皙漂亮,我还吹嘘说我亲眼看到了那个军刺造成的幽深伤口,我说杜二脸上的表情很镇定,像是要翻身坐起来和我说话一样。实际上,杜二所分享的死亡给我留下了极坏的印象:就像被轧扁后风干的耗子似的。

看见大院里的人的尴尬模样,大龙的倒霉德性变得得意起来,直到杜二他哥杜老大朝们我走了过来,他才停止了眉飞色舞的讲述。杜老大的小脸灰白,眉毛快速的上下抖动,比他弟弟还像个死人,他走到车子跟前,伸手在杜二的脸上乱抹了几把,跺着脚放声尖叫着:“操,我弟弟的棉帽子哪儿去了?你们说,我弟弟的帽子哪儿去了?”这时候,有人在我的后腰狠狠地掐了一把,我扭回头看见我姥姥正凶狠地瞪着我,我才发现我的裤子一直耷拉在膝盖底下,小鸡儿和屁股被冻得不知去向。

过了十几分钟,气急败坏的派出所警察来到了大院。他们接到报警从现场追到医院,又从医院赶到这里,副所长劈头盖脸地训斥了大龙他爸一顿,指挥邻居们把消防警报一样的杜二他妈从尸体上揭下来,命令大龙他爸重新推起车子跟他们走。

杜二活着的时候,这一带没有人敢欺负我,杜二不嫌弃做我的保护人,他允许我替他保管赃物,带着我巡视他的势力范围,还一次给过我数额惊人的五块钱。他死后,同伙们进入一种恐慌的兴奋情绪,在街上同地主的人相遇,彼此都阴沉着脸,像共同保守着什么秘密一样。由于没有目击者,对杜二之死的侦查迟迟没有进展,一批又一批的小流氓被叫到派出所或分局去讯问,扫干净地、擦完了桌子,又陆续放了回来。虽然飞机场这一带有很多人乐于扎杜二一刀,但是没人真有胆量杀人。杜二是被捅穿了肾之后死于大出血,这种凌厉的杀法像是传说中的新疆人或蒙古人所为。凶器也充满了传奇色彩,是一柄五六式军刺。

 

杜二死于一系列事情的开端,终点是地主的死。

那是另一个中午。守着街口西瓜摊的小青年儿们最先看见了地主,他表情迟滞地沿着比乐街走到坡上来,有个人讨好地向他打了招呼,地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做为回答。然后他们看见杜老大怯生生地跟在地主后面,小心地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他们的脑子里灌满了散装啤酒,竟然没人为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街上而感到奇怪。直到有块西瓜皮正好打中地面上的血迹,那血迹颜色新鲜,呈右脚布鞋底形状。

地主和杜老大走过推着四支暖瓶卖雪糕的老范太太的摊,地主还咧着嘴冲老范太太笑了笑,这时候他的眼睛应该已经看不见什么了。他们一前一后,踉跄的走在电视台后墙的树荫底下,托儿所里一群刚刚结束午睡的小孩儿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们。他们走过奋斗路派出所,走过自行车棚,在理发店那里拐了弯。由于恐惧,地主开始向着人声嘈杂的地方走,他奇怪的步态引起了市场上人们的注意,有几个小孩儿被他大猩猩似的的滑稽样子逗得直笑,其他人则感到恐怖。地主最后被革新商店包着铁皮的门槛绊倒,在售货员的惊叫声中一头栽倒在儿童玩具柜台前,人们终于看清了他后背上露出来的是一截缠着橡皮膏的刀把。

一直到被警察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杜老大唯一关心的事就是该把留在地主背上的刀拔出来。

这件折磨大家的事儿终于有了个体面的结果。人民医院的冷库出了点儿问题,为了等待分局验尸,地主的家属买光了附近的冰棍。我在一年之内第二次近距离目睹了死尸,那个远近闻名的恶汉身上披着块布单,躺在成百上千根奶油、咖啡、小豆和香坊冰棍里,看起来不像传说中那么魁梧,我们嬉笑着掀开单子,发现地主嘴唇上面长了两撇浓郁的胡子。除此之外,死亡再一次给我留下了恶劣的印象,同时带有凉丝丝的香气。

尽管杜老大是趁人不备从背后袭击了地主,但是不影响杜三儿的亢奋和自豪。“我大哥牛逼”,他简短的说,“肯定会被枪毙,肯定。”凭着一个死于凶杀的二哥和另一个等待被枪毙的大哥,又黑又瘦拖着两条鼻涕的杜三成为我们这群小屁孩的首领,没人敢因为他家里不再有大孩子而轻视他。

杜三他妈第三次去看守所探视的时候被管教拒绝了。判决和执行的速度连派出所警察也始料未及。1983年夏天开始,在街上游荡的人比平常少了很多,没人再敢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打扑克、冲过往的女人吹口哨,曾经和杜二一块儿偷车的大梁、能拧着身子翻进玻璃柜台拿东西的蛤蟆、院北口见男人就脱裤子的破鞋,都不见了。警察们主宰了一切,他们恶声恶气地从大院里带走了很多过去称兄道弟、在一起抽烟的小流氓,有时候半夜还要骑着摩托车过江那边去抓居民委举报的逃犯。到了秋天,大院里有好几个人被送到大西北劳改,破鞋被判了死缓。包括我们在内,都有一种强烈的末日感。

杜三儿幻想着某一天押解他大哥的解放牌卡车会最后一次从仁和街上驶过,杜老大被指头粗的麻绳紧紧捆住,高扬着剃的怯青的小脑瓜,背后插着木头令箭,左右各有一个倒挂着冲锋枪的武警。那辆墨绿色的卡车挂满了红旗和标语,大喇叭里反复向围观者介绍着:杀地主的人就是杜三儿的哥,“光天化日”。

邱小健比我们都大一点儿,他冷酷地回答说:“你大哥不会游街,现在枪毙的人太多,游不过来。你大哥会被带到左树林的靶场,不是站着,而是跪在一个土坑前,让人拿五四往他后脖颈子里崩一颗子弹,然后还用木棍在里面搅和搅和。到时候居民委会找你妈来收两毛五的子弹钱,就像收卫生费。”

杜三的眼睛转了转,想象着那种情形。“我大哥牛逼。”

 

二十年后,又白又胖的邱小健刚想起什么似的说:“杜二确实不是地主杀的。”当初地主也曾试图向杜老大解释清楚这件事,但他因为笨手笨脚,把每一次解释都弄得更像是为了激怒杜老大而进行的侮辱。他所做的努力就是带人闯进我们这个已经毫无尊严的大院,把自己牛一样的短脸戳到杜老大面前,死死盯着他说:“你弟弟不是我杀的,你不信拉倒。”地主表达不安的方式使杜老大痛苦不堪,我们都觉得老杜家的兄弟之间没有什么感情,杜老大杀地主只是为了摆脱这种羞耻和痛苦。

尽管杜三近乎哀求般的坚持,杜二被杀一案中,地主才是已经被正法的凶手。但是这个说法据说来自于“官方”:严打末期,道里区一个流氓团伙供认了偶然杀死杜二的经过。那伙靠盗窃工厂钢材和赌博为生的技校学徒在来工人文化宫舞厅玩儿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偷他们自行车的小白脸儿,这个人明知道他们就是车主,仍然继续在踹着那几辆翻把电镀自行车的锁。他们用自己车制的钢管刀(这种刀子在道里区臭名昭著)捅死了那个人。他们杀人之后在教堂街一带迷了路,搞错了方向,闯进了废弃飞机场的草甸子。当警察出示杜三的照片时,他们说:“实在记不住了,有点儿像。”

邱小建也否认了那个说法,他认为假如杜二真的死于那伙人之手,绝不会只有一个伤口,当时的团伙打架,假如有人先动了刀,每个人都会上去捅几刀。而杜二挨的是目标明确经过细心策划的一刀,杀他的只能是一个人。“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哥也有一把军刺,就藏在我家的墙洞里,杜二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

邱小健的哥邱大业和我姐从小学到初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后来参军死在了外地。邱大业生得人高马大,有一双闪烁不定的小眼睛。在我看来,他是个总是随身附和、爱无缘无故奉承人、喜欢讲笑话的窝囊废,他虽然不敢参加街上的械斗,却发狂地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凶器。他的手很巧,老邱家的柈棚子里有一筐不同时代的兵器,有磨得雪亮的三角刮刀和西瓜刀,有上了油的车链条,有钉头棒子和闷棍,还有三节棍和九节鞭和传说中的忍者镖。后来杜二撬了邱小健家的棚子,用那些凶器和十条过滤嘴香烟武装了附近街上的流氓,出奇制胜地打赢了扬名立万的一仗。

“你说是你哥干的,总该有个凭据,比方说你哥为啥要杀杜二。”

“一个人要是干了一件最解释不通的事儿,就没有能解释通的凭据。我没说这是我哥干的,我早就过了拿这种事儿当光荣的岁数了,我只是说很多人都有可能杀死杜二,谁知道我们会做什么。”

 

杜二死的当天,我尿了最后一次床。那股温暖的快意出其不意地沿着大腿爬到身子底下,我在梦中正好重现了最后一次遇见杜二的情景。在醒过来之前我就知道,我的尿已经洇湿了裤衩、床单和褥子,既然如此,我也不着急睁开眼。还没有生炉子,我没有闻到生炉子的味道。

“你他妈又尿炕了,尿炕精。”我姐说。她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书桌前。

“我又没尿到你床上。”我因为羞愧而有点儿恼怒。

“我得给你晾被子、晒床单。你他妈就知道尿炕,什么也不会。你管尿,我管收拾。”

“不用你晾,我自己能捂干。”

“我给你晾。我从咱家门口一直挂到柈棚子那头儿,我要让全院的人都知道你快上学了还天天尿炕。”她用前所未有的恶毒声音说,“尿炕精,一会儿咱妈就会过来打烂你的屁股。”她反复地嘀咕着最后一句话,使劲儿清了清喉咙,扭过脸去不看我。窗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拉开的,她鼻子底下挂着一滴透明的清水儿,好像刚刚中断了抽泣,女的哭起来确实比男人好看。我姐比我大十一岁,在院子里出出入入,别人都眼馋地说她长得真漂亮,说话也撩人,谁见了都想和她好。在我看来,她只是个肉乎乎的讨厌鬼,她从来不和我玩儿,很少和我说话,我们因为孤独而长期彼此憎恨。现在我能确定她真正在想的事情和我尿炕无关,于是我拱回被窝里打算再接着睡一会儿。冬天还剩下的几个月,在这个清晨以前,我已经看到了足够的东西。

2008.10

 

【后记】这个故事的一切情节完全出自虚构,所以它会很容易写得非常糟,因为对于作者来说,刚写完的故事没法自行判断,所以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确实非常糟。我只是知道我必须在这个月写完它,在余地死后一年的这个月份里。我还不能把这个故事献给他,我还没有写出能献给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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