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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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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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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记忆(1.河滩,后土)  

2009-04-20 14:37:14|  分类: 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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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我重新打开一个文档,准备记录残存在我身上平淡无奇的家族记忆。

我无法等待我父亲的形象逐渐走近我的那一天了。命运在十八年里没有给我任何机会和他对视。他对事物的深沉见解使他一直对我的将来充满忧虑,然而他的火爆脾气只能促进与那个处于青春期、肥胖、自闭的儿子的对立。三十几年前,在结婚后第一次回家的路上,他反复叮嘱我妈,在山东的农村,做媳妇要记得三件事,第一件,做饭的时候不许尝锅里东西的咸淡,要让屋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先尝——“我干脆不做饭就得了,”——那可不行,儿媳妇不能不做饭;第二件,这些日子里,我不能洗衣服,否则亲戚们笑话;第三件,你不能和我并排走路,你得离我半步在后面跟着。那十几天,我妈跟在我父亲身后,一直在盘算回家以后如何向旁人讲述这一情景。

他清楚地知道,打他背起行李离开夜里只闪烁着绿豆大小灯光的北院村,他就与他爹视作性命的土地完全隔阂了,他的性情使他干净利落地收拾掉了家族理想中总表现为精明的谵妄。对于回忆中明显与科学相悖的传闻,他总是显得遮遮掩掩,除非陷入绝望,他的性格向来不允许出现模棱两可的经验。这切断了我的家族回忆,使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冷漠和不完整。

我姥姥对于回忆采取了另外一种态度。她认为过去不值得记忆,然而也不值得为之羞耻。她漫长、艰辛的少女时代在只出产暴民和香油的河北乡下度过。她反复讲给我妈和我的唯一一个儿童故事是一只会说话的老虎怎样津津有味地一边吃一个妇人,一边隔着门和那家的女儿说话。她的家族惨烈苍凉,胆大妄为,和隐忍的,一心一意执着于致富的山东毫无相似之处。她嫁给我姥爷之后就没有名字了,后来她在部队上的妹妹把自己的名字稍加变动送给了她,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她那次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你以后记着,你姥姥名叫小梅。”她把少女时代的唯一咒语传给了我。

对于一个试图讲故事的人来说,一个家族几代都没有出过匪类、疯子或者逆子,没有凶杀、孽情,是一个毫无故事价值的素材,这种忠厚门风让我感到一筹莫展。

我的故事将从这里开始,出于我刚讲过的原因,这件事居然是我姥姥而不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大哥在几年前简单地证实了这一点:

河滩,后土

开端是两个在河滩上玩耍的孩子。从赤条条的背影里,我分辨不出来他们究竟是我老爷爷的堂兄弟,还是其中一个是另一个的叔叔。从早上开始,他们就泡在河水里,一直呆到整条河由冰渗渗变得暖烘烘,他们的脸、脖子和露在水面上的肩膀都被晒成紫红色。等他俩摇摇晃晃地回到岸上的时候,牛已经溜到了远处山脚,成了几个黑点。

在反复的讲述中,悬念和传奇色彩已经被过滤成板上钉钉的事实:这两位先人永远只是两个光腚娃娃,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被概括为:很多年前,我们家的两个小孩儿在河滩上耍,一脚踩进了装满铜钱的缸里。

本来深陷地下的缸在连续暴涨的河水的冲刷下露出了边缘,其中一个孩子的脚趾踢到了坛子沿上,他骂了一句,俯身去检查刚才踢到的东西。他起先摸出了一条圆弧光滑的边缘轮廓,然后从泥沙里掏出来一把冰冷的铜钱。铜钱压在掌心里那种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感到眩晕。他们发现这笔钱的数量之大不是他们能够藏匿下来买炮仗的,于是一个孩子光着屁股坐在坛子上继续晒太阳,另一个扔下牛回家去给大人们送信。

那孩子带回来的十几枚生锈的铜钱令男人们嘴唇抽搐,心狂跳,头皮发炸,从他的比量来看,这不是坛子而是口装水的大缸,缸上面有铜钱,缸下面会不会有大宝甚至金条?在噪动的窃窃私语声里,他们迅速商讨决定出如何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笔钱运回来的一切细节,当家人逐一下达了简短指令,不要告诉娘们们,防备她们把消息泄漏回娘家去;一个人去找牛,两个人去河滩替回那孩子。全家剩下的老小马上聚拢回家,谁也不许在外乱跑。熬到天完全黑下来,所有人各自背上装有绳子和锹镐的柳条筐,分批从不同的方向来到河岸上去。

我的那些坚韧、不畏惧磨难和任何粗重活计的先祖们,同样不害怕突如其来的横财,这是老天爷给他们安身立命,光耀门楣的基业。他们曾在那一个夜晚里使尽平生的气力挖遍河两岸上下游很远的地方,纵横沟壑深度超出了任何藏宝人的耐心。让他们有点儿失落的是,虽然挖出来的是紧挨着的两坛子而不是一坛,但是全部都是不同时期铸造的铜钱。

等到第二天早上河边上掘出了钱窖的消息风传的时候,那两只坛子里的每一枚铜钱都已经被仔细地安放进了我家仓房的角落背阴里。他们从广饶请来一个驴戏班子唱了三天。在以后半个月的时间里,附近村仍然有不死心的闲汉在河边翻动被彻底开掘过的河床,希望能够从泥缝里拾到几个散落的钱来。

我说过我的一切根据都仅仅来自于一个简单的概括,所以事实原委根本就不是我上面所说的这样。首先我不知道这笔藏镪究竟是从哪里发现的,并且也没有人提到过那条河,只不过是我更喜欢河岸的场景而已。还有我家列祖列宗的品性不一定像我这样阴鸷狡诈,他们大可不必如此偷偷摸摸,很可能会在大白天里和很多同姓的远亲们一起兴高采烈地把那两筐钱抬回家去的,然后再杀翻两口猪请全村老少阖族相庆,如同娶回个体面媳妇或得到一双胖儿子。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在我家的历史上千真万确地存在这么一笔意外之财,我亲耳听多长辈讲起过这件事。大哥将其称之为“发家的开端”,人不得外财不富,那笔外财的价值和意义因为它所标志的运气而被赋予划时代的意义。那是整个家族历史上泛着铜光的转折点。

为了保持传奇的杜撰色彩,我将继续胡乱猜测下去,甚至根本不想向知情人去寻求验证。花掉这些钱的过程将会像是等待一个情人般地甜蜜漫长,男人们把这笔钱攥得死死的,对待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像自己辛苦挣来的一样,铜钱在他们手心的摩擦、油灯的映照下重新焕发出了诱人的光彩。弟兄们终于开始小块购买他们觊觎已久的土地,很多年来,他们一直暗中观察那些土地的主人,估算着他们的负债和欠收。他们分头挑拣最适宜的时节约好去长者家密谈,把油灯推到对方面前,捻亮一些,随意地报出那个反复估算过的价钱,含着腼腆的笑意盯着对方。——我爷爷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能一点不落地忆起百十年来村子里每一块地的交易价格。那些土地像榫卯一样咬合成全村高低起落的地势,在历经分家、土改之后,他依然凭借着自己的省吃俭用,用一卷卷的零票子,再次拼凑出了其中最好的一片沃土,那时候已经没人再敢爱土地了,没人知道这个小老头要做什么。

 他们和集市上的骡马贩子们在衣袖子里争吵得面红耳赤,拉回来一头头健壮、正当好年纪的高大牲口,那几头大牲口高大、耐使,走起来如同一匹匹的闪光绸缎。他们在河边上挖出来的福气引来附近人家的敬仰和崇拜,渐渐地,远近爱惜女儿的人家都愿意和这户有运气的人家结亲,他们人多锅大,没有分家,男人强壮精明,女人手巧能做,田里连年打回吃用不尽的粮食,在这个家里降生下来的婴儿是有福的。

这些钱还使我老爷爷的父亲开始重新规划儿子们的前途。

按照他的设想,士农工商,家道应该向上走,货卖帝王家。老大管理田产,谋划越来越兴旺的家业。老二习武,穷文富武,而且保家卫国。老三,也就是我老爷爷,虽然晚了点儿,也该读个功名,这小子记心好,八成能中个孝廉,挂块匾在门道里。这个有条不紊的规划在当时看来也不能算不稳妥。据此还可以推测,发现那笔钱的时候我老爷爷和二老爷还没有完全成年。

三兄弟的宏图都落了空。

我老爷爷念书时期没有考中功名,后来朝廷干脆废了科举,又过了些年又废了皇上,他最后成了风水先生。习武的二老爷也没留下什么威振四乡的事迹,但他当时学武的声势很浩大,为了练习骑射,他置备了马匹,打造了刀枪,院子里有石锁、石碾,我父亲小时候还拿他当年用剩下的弓箭当玩具玩过。我们家文治武功的基本情形就是这样。

承祧祖嗣的大爷爷在发家以后则完全不学好,粘染上了赌博,越输越多,虽然家业还可以,但是即便在本村也不算财主,很快就现出了败家的征兆,他的两个弟弟不得不和他分家另过。

风水先生开始了独立门户,我家这一百年的开端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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