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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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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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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记忆(4. 流年,招携怀远)  

2009-04-24 22:03:39|  分类: 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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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最初分家时,我爷爷就算计过,他大爷输出去的田产里他将来能收回大半。十九岁顶门立户以来,他用了二十多年把零碎的地连成大片良田,日常雇了两个帮工,收割时得到邻村再请人。照规矩,收割本家必须在前面领着,你割多少人家最多割多少,他们都闹不清,迟老三小个儿驼背,哪来的力气甩掉他们这些青壮好汉。爷爷光以为人命危浅,土地是世上最坚实的,他可没想到天道如何,他的夙愿刚刚实现的时候也就是失去了它们的时候。临终前,他的儿女们都早已先他而去,没什么可牵挂,只叹息:“那几块地,真好呵”。

说的是彦太八岁、彦祥五岁那年。出去革命又被派回来的队长启青上家来了,爷爷坐在里屋知道他进门,知道他大概来干什么,抓了抓烟袋,他听见启青管应门的二媳妇叫二婶,于是没站起来出迎。

“三爷爷,”启青说,“你的地得让出来。”

爷爷的成分定的是上中农,村长让出来给贫农做,启青劝他当调解委员,奶奶叫他答应下来。

“得分呢?”

“还能不分?三爷爷,我问你,你有多少地、多少牲口?你家几口人?”爷爷手里连好带孬,有一百三十五亩地,有几头大牲口和十几间房,谁眼里都有数。

“能留多少亩?”

“你看,俺俩小叔叔在镇上教书,有工资。三奶奶身体不好。恁家就我婶子和几个孩儿,多了种不了。”

“俺想想。”他没啥好想的。启青念旧,容一点儿工夫,事儿可是没有商量。大财主迟彦才是远近闻名的善人,家里常备两个草垛,门外拴着一头好骡子,两个草垛是给全村人谁家没烧的用的,骡子是借给全村人谁家用牲口使的。彦才把良田产业都交了,县里前几日还是给他定了枪毙,有人给他报了信,他才能连夜跑了。(这个彦才多年以后辗转流落只身回乡,变成了个浪荡光棍,守着废墟上的破屋住着,成天喝酒,再也不事生产。他在外学会了泥瓦匠,看见谁家房旧了就去替人批灰砌墙,分文不取,进得门去低声下气的连口水都不敢喝。他活着时候,全村都被砌的平平展展,只有他自己还住破房。)他抱怨日本人和国民党都没奈何,共产党这一关怎么不好过呢。爹凡事不理。彦盛在外正积极,还想入党,问他等于白问,还要白白话话地给自己上课提觉悟,他妈的。彦兴说出去是教书先生,其实是半大孩子,吹拉弹唱的状元,遇事没有决断。最好是能和瑞香商量商量,可她婆家远,那边儿明天就要准信。他用烟袋锅在砖缝上划着,安下了他的全部家当,东边一圈,西边一圈,十里要去七八,一点点地聚拢下,一阵风似的就要刮走了,他把地上这些道道看在眼里,一直看到两颗大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二天头午,工作组听完他的回信有点儿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启青。启青清了清嗓子说迟贞桥,你的态度是老实的,可你自己家留的这几块地是怎么搞的,东一块西一块狗啃的似的,你将来咋种。我爷爷说我这地买的时候就不是从一家手里,现在我挨家原样还回去,剩下的边边角角自留,我家里缺整劳力,小块地正好能种过来。启青连忙接过去说你的表现一直不错,粮食物资都交上来了,地呢自己留十八亩,我们看这样行。

爷爷清楚,一母所生有愚贤,一树瓜果有酸甜,在同一块土层底下,每一分地都各有脉络秉性,肥瘦墒情不尽相同,这种差异之微妙含蓄,没几个人能够体会出来,对北院远近的地性,没人比他更清楚。他那七零八落的几块地既避开了公认的肥田又巧妙互补,看似鸡肋,然而只要搭配好作物,细心耕种,一定是将来全村最能打粮食的十八亩。

他烧了一锅水,摆了几个凳子,准备给来家里搬东西的贫农喝。他爹出去散心,瑞香回来陪她娘和奶奶在屋里闷坐。他让彦盛媳妇也把俩小的也都领出去。经过工作组审定,他家需要拿出来分的箱笼物件都已经整齐地码在院子里了,他觉得心反倒静了,地都去了,浮财怎么能不舍呢。这些村上的远亲和四邻,平素都和和气气,现在因为是来拿别人的家产,故意横着心拉起冷脸,粗声粗气地说话,用大力跺脚和拍打门,没人喝他的水,坐他的凳子。爷爷自己抱腿坐在一边儿的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彦宏媳妇看到我奶奶的衣箱子最先憋不住要乐,一件一件往身上比划,奶奶来自大姓姜家,单夹棉纱的做工都很精细,还有皮货,细工所做,样式也个别。彦宏媳妇,穿不怕你穿,衣服就是给人穿的,可你要是再只洗脖子以上,手腕子以下,走道都掉泥片片,穿什么好衣服也不成样子。你家那群孩子把布都穿成缎子了,裤子一条条的,你也不说先给孩子挑几件棉袄棉裤。贞祺捡起这样又看那样好,捡起那样又相中这样,还到别人手上去翻拣。贞祺,俺当初劝你别赌你不听,现在姑且算你对,吃光当净好当贫农。可俺看准你挑也白挑,三个月内这些东西不让你一浑家馋鬼懒蛋卖了换酱肉吃才叫怪呢。后院牲口棚响着一阵紧似一阵的骡嘶牛鸣,他赶紧站起来赶过去,那牲口性子执拗不能使硬,在自己院里把人踢坏了,现在还真没什么可赔的。别的不心疼,他心疼这几头畜生,拉走它们的没个是能熬夜伺候牲口的人。

人呼啦啦的走光了,扫完院子,他才闷上心头,马上天就冷,他算计剩下的口粮过冬能对付,然而马上过年,全家的衣服还换不下来。站在门道里,她望了一会儿一节节变暗的矮山。

之后的十几天,他天不亮就带着家里的女人、孩子们上山打草,半个月里像给山剃了个头,累得女人们直不起腰,孩子哭唧唧的,草在院里屋后堆了山尖儿。彦盛媳妇皱着眉抱怨说咱家草可早够烧的嘞。“咱家不烧,卖。”几天后,爷爷变出一大包棉花和蓝布、花布交给奶奶和大娘,嘱咐她俩把全家的棉衣、棉裤做出来。

我爷爷是个平素说话轻声细语的人。腊月二十二年那天早起,他站在外门放声冲院里喊我大爷:“彦盛,彦盛,别睡了,和俺上集办年货去。”我大爷前天从学校回来,他有个怪病,凡是累了,必定要倒头睡几天几夜,他迷迷糊糊地琢磨俺爹这是怎么了,这辈子嗓门也没这么大过,转念一想就乐了,披衣下地,也扯着嗓门大声应着。他们在集上割了包饺子的红肉,打卤的白肉,一点点儿的海米和干蘑菇,称了细沙的好白面,我大爷又在倒挂在架子上皮只剥了一半儿的驴的腚上选了一大块紧实的肉,说毕郭都吃驴肉大葱馅,明天包几个给娘尝尝。他们买油盐酱醋、大油,买上供的点心和老人吃的核桃酥,买香烛火柴灯油,买我老爷爷要的笔墨、洒金的红纸,买烟叶子,打高粱酒,给彦祥捎带的老弦、松香和颜料,买糖瓜、杂拌,买女人饰件儿、簪子、绒花绒绳和头油,买大秦家做的麻雷子、二踢脚,我大爷又买了几个糊成泥蛋子的松花和一小口袋木耳,爷爷问“这也能吃?”,“能吔”。

我爸彦太记得那一年过年反倒吃的好,玩的尽兴。身上换了里外全新,大嫂在他哥俩的鞋垫子上绣了花喜鹊,像闺女穿的。那天早起娘用糖和面下花生油锅炸了馃子,赶着出锅往嘴里添,裤兜里塞满了炮,油着嘴就勾搭彦祥往外溜,小哥俩被要进门的人擒住,那人穿着套深蓝制服,个子高挑,眼睛像姐姐瑞香一样漂亮,粗眉毛浓重得快要连成一字,那人正是他俩天天盼的。然后彦太的脚就离了地,耳边响起二哥彦兴的笑声,和彦祥一起被一边一个夹回了院里。

彦兴属于年节。他在家里和学校都是文艺骨干,屋内的墙上一溜排开胡琴、三弦、唢呐、笛子和箫,每一样都能玩两下,他会唱新式歌曲,会画画,会跳集体舞,能敲着扬琴给学生合唱队伴奏。更会唱戏,不仅有板有眼能上弦,连附近的高梆班子都知道北院的迟彦兴有一把钢嗓子,拔着尖儿钻上天去像根银针,落腔下来余韵赛过铜锣,脑子还聪明,在台上能现挂,看见什么唱什么,快板来得快,逗得台下哈哈大笑。他回来全村的孩子都有了主心骨,结成了一个队伍,他指挥他们在村口用土堆起来一座戏台,初一前唱了三台大戏。

彦太在外面耍的天昏地暗,回家来爬到爹的炕上小声说爹有人人背后说你呢,爹脑勺朝着他问说什么,彦太说他们说真怪了,怎么迟贞桥家什么都没了,大人小孩儿怎么还能换上新衣服的过肥年呢。他爹躺在炕上呵呵乐了几声,喃喃道“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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