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阿莱夫

现在,这里

 
 
 

日志

 
 
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网易考拉推荐

家族记忆(5.三界轮城,地包)  

2009-04-27 11:40:33|  分类: 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建城初期的哈尔滨被铁路切成三块。自火车站始,以南的高岗被视作“天堂”, 南岗是日光城,在短暂的夏夜里光怪陆离,流亡的白俄贵族、犹太人曾把最后的雍容和聪慧倾注其间。上头纵横的马路上两侧罗列着花坛、长椅,带玻璃罩子的路灯,驰名远东的商场、教堂和戏院沉浮于树林之间;哈尔滨沿江而建,岗上街巷蜿蜒,每个拐弯上都据有几栋八面玲珑的洋楼,木栅栏障子抵着马路内侧,栅栏上缠着牵牛花和藤,栅栏里是丁香、葵花,彼时被日本人占作机关或住宅。坐火车往东宾州方向,走一刻多钟,头一站叫“三棵树”,沿途窝棚、泥坯房、草甸乱葬岗连绵不绝,棚户那头也有热闹的市集和妓院,五方杂处,因为操贱业的多,悲剧惨祸多,最为生动,这铁道以外之地即是“地狱”。品字上头的那个口是道里,南邻南岗东接道外,北至江畔(我姥爷五岁那年,省主席马占山在江桥上与日本人做了绝望的血战,毙敌二百,伤敌一千;我姥爷六岁那年,江水决堤,从顾乡涌入道外,一片泽国,上街得划船),因为既辖有繁华富丽的中国大街,又有大片的贫民窟,自然称作是人间。

我姥爷回到哈尔滨,熟门熟路地摸到道里的大地包,安下了家。地包建在火车道边上,方圆有十几里,全是大杂院和矮窝棚。房矮的一半在地下,地面上半人多高,开一个窗户一样的门,抠一个巴掌大小的窗户,这种地窨子保暖,省柴火,接地气。高的有红砖灰瓦的北房,住得是闯关东多年,在地包有了产业的房东。租房给我姥爷夫妇的就是这么一户,和姥爷是出了五服的屯亲,我姥姥发现在这个鸡窝一样逼仄的小小院落里居然全是乡音,就把最后一点儿心咽到肚子里了。日子艰苦她是习以为常的。在地包租房住的人家里,拉车的、在铁路上扛大包的是贵族,吃得起煎饼卷大果子乃至于猪头肉,次一等的在铺户里抄抄写写或者做伙计。地包的居民来自山东直隶,乡里乡亲,一般都看不起偷鸡摸狗的闲人,但是在铁路上顺一点儿东西特别是日本人的东西,不算道德有亏。

我姥爷那时候体格还没长成,又不肯卖苦力,房东(他叫三叔)介绍他到电车上去摇铃卖票,工钱不多,但是我姥爷稀罕这个营生。电车线路是从南岗秋林商场那边下来,绕过制高点大转盘上的木头教堂,穿过首饰匣子一样秀气的火车站,从地段街进到道里的富人区里(他幼时就在哪儿居住,每每想起有点儿伤感),隔一站是密密匝匝的花丛或者公园,隔一站是巍峨傲兀的银行大厦,一路叮叮当当地走到江畔才站住脚,然后调换车头再向回开,电车这一路是哈尔滨最洋气繁华的景观,乘客里面体面人多。他早起能跨出地包的阳沟、垃圾山,在班上换上制服、帽子,挎着皮兜子和票夹,听着车轮子碾着铁轨,来来回回于这些景致之间,已经觉得心满意足了,挣钱只是捎带脚的。他报站的声音像是唱歌,他是这条线上最漂亮干练的小伙子。

他带回家的钱时多时少,我姥姥接过来就要量入为出,盘算开销,她把钱分成若干堆儿,买高粱米棒子面的,买煤的,买针头线脑的,最后往往要拖欠房费,她的底线是每个月一定要剩下五毛,有这五毛,就好像窗户上糊的那一层报纸,挡不了严寒,但是好歹落个眼不见心静的安慰。在关里她没见过现钱,可一到哈尔滨,马上学会了经管日子。屋里拾掇得没有草刺儿和一丁点怪味儿,两个人出来进去干干净净,衣服上的补丁都藏在暗处。杂院里的邻居吃晚饭时都搬炕桌到院里,各家的饭菜都尝一尝,尝到他家,都说真不错。

转过年,我姥姥怀上了我大舅,早养儿早得继。就这两天的功夫,我姥爷突然连着两晚没回家。房东三叔说这半大小子可能是被谁拽去喝酒了,要不就是同事的出份子,第二天连着上班,男人没孩子就没根,日后就好了,不用着急。邻居也都附和说没事儿,他们心里清楚,地包这地方,心浮气躁的男人过着过着穷日子,突然扔下一家几张嘴,图一时的快活跟个女人跑得无影无踪是常事。他们有时候几年之后才闷声闷气地回来,看看已经挺大的儿子,一声不吭地重新过日子,女人也没法说什么;有时候在外面漂泊到自己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突然染一场暴病,在荒村野店里躺几天,连饿带冻,像荷叶上的蛤蟆扑腾一下翻进水里,就在世上永久消失了。第三天一早,邻居拉车的大哥捎我姥姥去十里以外的姑家,她指着夫家叫姑父做四叔,献上了几个土豆子一样的酸梨,才拉着姑姑去一边落泪。说,姑啊,建先丢了。她姑草草地劝了几句,叫姑父得空去电车站打听打听,觉出干劝不是个意思,又拿出几张钱塞给她。姥姥推说急着回去等信,走回几条街外的电线杆底下,等邻居拉货回来再捎她回去。

电车公司得来的实信:万幸,不是被野女人绊住了,只不过是被日本人抓去,下了大狱。

我姥爷有点儿贼大胆,和几个没家没业的结伙,经常爬到军列上去偷大米和煤,人有贼劲,贼起飞智,他们把两百斤的大包捅漏了,扎紧裤子脚接满一下子,把裤裆扛在肩上像挂褡裢一样往回跑。我姥姥看见这白花花的东西先觉得害怕,你们一路哩哩啦啦的回来,明天顺着米粒子把你们全逮起来,姥爷哈哈一笑,我们前面跑,后头就有小孩儿捡掉的,现在早没了,快快坐上水尝尝。我姥姥不敢,怕蒸饭的味儿犯了案,叫他赶紧弄走。她用小斧头敲开那些硕大的煤块搀在煤球里烧,又悄悄送给邻近几家。我姥爷还善打弹弓,自己晒泥丸子,有一段时间摸到了窍门,专打日本人的军鸽,连鸽子带鸽脚上的信签子揣回来,口袋外面还郎当着弹弓的牛筋,姥姥能想到的唯一减轻罪责的行为就是决不碰那加着火漆的信签子,和我姥爷啃剩下的骨头一起填在炉子里仔细烧掉。如今这个行子出息到叫宪兵给抓去了,不定是惹了什么滔天大祸。她记得那火车跑得是何其快,那么快的火车都要跑一天两宿才能从河北老家到得这里,身子一天沉似一天,她眼泪连成了线,好歹忍住没有放悲声。

姥爷的俩同事连忙劝解说弟妹你别急,建先没有大事儿,冤枉的,准能出来。据他们讲,前几天电车终点来了几个人,说要借着电车照几张相纪念,建先好凑热闹,也挤进去跟着照了一张。没成想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是共产党,日本人按着照片抓人,把他也抓进去了,问清楚了就能放出来。

“那得什么时候?”

“也快吧,还得看那人什么时候抓到,不过抓不到也没事儿,谁都知道他又不是共产党。”

自古有错拿没有错放,日本人的大牢更别提了。除了死等,没有旁的法子,也不准知道他被关在哪里,知道了也没钱去接见。等到她显怀的时候,我姥爷自己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地包,人又白又瘦,穿得还是被抓走时候的那一身衣服,原来根根直立的头发一块一块地秃,直到半年后才长出新发。亲戚邻居探问一圈走了,我姥姥又悲又喜,想气想笑,最后冒出一句:“你在里头吃的咋样?”

 

“八一五”光复,我姥姥生完我妈刚出月子。满街都是凄惶的日本人,低着头在他们聚居的地方摆摊卖抄家货,凑盘缠回家。这些日本人是当初准备过来移民的,都落力地生孩子,如今日本孩子也七零八落,大院里就有人去捡来了养。我姥姥看着炕上的我妈和我大舅,想哈尔滨这地方九十月份就要下雪。就和我姥爷商量,要不咱们也捡个还不会说话的日本孩子回来养吧。我姥爷那几天横得像个撂跤的,和他那伙朋友满街乱窜,听我姥姥的话瞪了她一眼“养日本人?呸!”他们在南岗那些街道里穿行,看准哪个日本人的摊子上的瓶瓶罐罐多,过去几脚就捣个稀巴烂。

  评论这张
 
阅读(1215)| 评论(5)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