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阿莱夫

现在,这里

 
 
 

日志

 
 
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网易考拉推荐

家族记忆(6. 蒿里谁家地,朝露)  

2009-07-20 16:24:55|  分类: 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6. 蒿里谁家地,朝露

当初,同村人先是分光了家里的产业,转过年来,又在门上贴了封条,全家被搬到几间东倒西歪的小房里去住,原来的院子划归了三户新的人家,这一次更急迫,连大娘千辛万苦藏下的最后一点儿嫁妆也没有机会拿出来,她一边儿劳作一边儿叨叨些大逆不道的反动言论。大爷训过几个弟弟就去训媳妇,给她提觉悟。爷爷蹲在一旁半晌无言,慢慢说:“俺不信,那穷富是分地能拦住的?现在一拉平,过三年,该没有的还没有,该有的还有。”

年成一年不如一年。

彦太十二岁的时候当上了村里的孩子王,统领着彦字辈和启字辈的一众顽童。他的鬼主意多,好出头管闲事,可以替手下和旁人打得相互一脑袋包。他的年纪也大,往上的都到镇上念中学了,只有他留了一级。他大哥从学校回来,见他正领着两群小子挥舞着秸秆、木片儿厮杀,彦祥被推在战团外面傻看,于是都拎回家,让他二人各背段课文,彦祥翻着眼皮背下来了,彦太说不会,老师没让背过课文。大哥横他一眼问那彦祥如何会的?又抄了两张四则运算题给他做,彦太挤眉弄眼地说做不上来,老师也说没教过数字这么大的,矮三年的彦祥在一边心算出了好几道。大哥冷着脸训了彦太一顿,说你这书读废了,得重念,以后回家先别去干活,更不许野,把功课都给我写完了让你二嫂检查,放假跟我到学校里补课去。彦太倒也乐意跟着大哥上学校,吃得好,放假以后学校家长轮着管大哥饭,吃油炒的菜,蒸银裹金的大馒头,在家净吃地瓜,拉得屎都不像样子。二哥回来就不催他的功课,和二嫂在厨房言来语去地逗嘴,吵嚷着比赛写对联,请爷爷下炕来裁判。趁着二哥回家沸反盈天,彦太重回花果山,又去拉起队伍,后面除了彦祥,还跟着大姐回娘家随身带的庆堂,大哥一对儿女月秀、启君。

开春以后,他们再回来,逐渐连挤出来的喜色都没了。娘的病又重了几分,她一直体弱,这次卧床不起了。大姐时常只身回来,和娘说一上午的话,两只大眼肿得桃子一样,后来经常一住几天才走。彦太彦祥兄弟俩有点儿怕往娘的屋里头去,爹和哥哥们不大管他们,饿了就去找两个嫂子要吃的,彦太觉得疯玩有点儿提不起劲,彦祥问三哥,娘的病不会好不了吧,彦太偏着头想了想,照着彦祥的屁股蹬了一脚。

他那天逃了半天学,和邻村打群架以少胜多,喜洋洋地凯旋,此时爹和嫂子们在地里,娘和爷爷奶奶都在屋里午睡。他跳进门来,却听到身后冰冷冷地有人叫他,“三儿”。他回头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炕,侧依着墙坐在门道里,宽肩撑着一件发白的蓝褂子,面色和双手都蜡黄,只有一双眼睛带着点儿生气,亮晶晶地照着他,他突然一阵莫名的心酸,然后才有点儿害怕。

“你干甚么去了?”

“上学嘛。”他打架前脱得只剩裤头,衣服和书包都叠得整整齐齐用块石头压在河边树下,路上又仔细洗了脸。

“放学你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你头发是湿的,鞋上都是河边儿上的泥。”

“我又去河边儿转了一圈。”

“三儿!”娘厉声喝止了他,“你逃学又撒谎。你已经十三了,咱家又是这个样,再这么下去你怎么得了?!”

怒气勾起娘一阵剧烈咳嗽,彦太恐惧地听着从她胸腔里发出一串串巨大的声响,她再抬起头来眼里含着泪水,吞咽着说:“天不由人,娘看不了你们兄弟几天了,你知道娘心里和你着多么大的急么?”

彦太闭紧了嘴,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天从早上,家里一下来了很多人,院子里阵阵忙乱,人人小声地说话,大哥吩咐彦太他俩今天不上学,不许出门,也不许进屋,只能在院子里坐着。过了半晌,二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地从爹娘的屋子出来,使劲掐着他俩的肩膀,哑着嗓子说跟哥进去,再看一眼咱娘。他们被推进了房里,他俩看到娘躺在垫起来的门板上,爹堆坐在一旁。这房子早先不是他家,土墙上的窗子开得又高又小,此时是正午了,地上一个耀眼的影子,就投在娘的身上。娘像当年一样穿戴得整整齐齐,戴上了嵌着玉石的绒帽子,双眼紧闭,嘴角微微下撇。彦太听着姐姐和嫂子们哭得高低连绵,想起来关于死人的种种传说,那些传说让他白天都害怕,此时他心里却空荡荡的。他醒悟到娘不会再坐起来了,连像那天在门道里训他都不能了,娘要被装进那口白森森的匣子里,他们在外面。他要再叫几声娘试试,他和彦祥争抢着扑到娘的身上,他觉得抱着的冰冷的躯干不是他娘,使劲晃了晃,委屈地放声嚎了起来。

七天以后,彦太和爹说我不爱上学了,和你下地。爹冷着脸想了想,说随你吧,给他挑了一把小锄头。在地里,爹不笑也不说话,他也不笑不说话,心里像长了草一样,锄头在地上乱锄,爹看了也不数落他,拿过来替他比划几下。嫂子来送饭,爹掰开饼,分了大半的给他,又塞给他一个地瓜和一块咸菜,挤了个难看的笑脸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干活不行,吃你行。”彦太咬了一口饼,看见远处有家雀落在娘的新坟上。

三个月以后,大哥去找爹说,你怎么让彦太跟着你种地,俺弟弟得念书啊,你一个人也不能带孩子,让俺俩弟弟跟着我去镇上上学,当大哥能亏待他们么。爹说你当我爱让他跟着我种地啊,领去领去。大哥把彦太叫过来又数说了一番,爹不耐烦地看着。最后大哥说收拾东西,跟我上学去,彦太答应了一声,心里暗暗地高兴起来。

要闹人民公社,上面有政策,爷爷把几个兄弟聚在一起,说了说这个鸡芭世道,洒泪一场,把薄薄的家分了。次年,爷爷奶奶赶在饥荒到来以前谢世。彦祥住二哥家的时候,彦太就住大哥家,和大哥、启君睡一个炕。启君是个闷葫芦,没事儿就脊梁朝外坐在门槛上,看木匠做活、看鸡吃食能看一天,谁唤他都听不见,大哥说这小子的性子怎么不像我。月秀长得像大哥、从大哥那里又像娘,聪明伶俐更像,刚上一年级就拿了个双百分。启臣还在怀抱。大嫂做了饭,先盛一碗送给爹,再给他们兄弟吃,他们吃过了,大嫂才领启君和月秀在地上吃,彦太舍不得多吃,大哥的筷子重重地在他碗里堆了个尖儿,瞪着他说:“吃了”。二嫂刚生了启国,又怀着一胎,说起启国的名字,爷爷起初取的是启仕,二嫂在炕上一听就半恼地说凭什么?长者为君,二者为臣,大哥家都占全了不成?我们叫启国,把他们君君臣臣都围在国里。二哥尴尬,爷爷听了倒乐了,说启国就启国。二嫂争强好胜,手也最巧,是远近闻名的裁缝,彦太彦祥正贪长,二嫂夜里把他俩的棉衣棉裤拆改了,重新接上缝起来,比原先的还要好看合身。有时候他俩也去姑姑家和姐家,姐嫁在万家,屋后有个小小的果园儿。

娘走了以后,彦太彷佛突然开窍了,年纪比同班学生略大,说话做事也沉稳了下来,学习上了道,初中第一年考了班级前五年,第二年考了班级第一名,第三年高分考上了县一中,作文得了个满分。彦祥的学习历来就好,数理化无师自通,彦太在这边考全班第一,他在那边考年级第一。大哥得意了,逢人就说,我家这俩小子将来准都去北京上大学,你知道,俺们老迟家诗礼传家,四世念书,也该修出一辈大学生了。有人和他逗趣说迟校长,全招远才几个大学生啊?大哥哈哈大笑:“几个?一个就不该出在俺家了?”

那一年全国遭了人祸和“天灾”,彦太倒放下了全是野菜树叶的碗,吃上了粮食。县高中是培养知识分子的地方,国家给补助,学生家里也要缴口粮,口粮一律是苞米面,每月十五斤交学校食堂,贴饼子、熬粥,进到肚里不发酸,比家里强。一个班一个宿舍,木头床上下铺,一只小箱子,吵吵嚷嚷,精力旺盛,彦太还是头领,比家里强。高二学生教他的法子,早饭和午饭各节省半块饼子,用铅笔刀切成薄片,用纸写上名字,晚自习前放到厕所的炉子沿去烤——教室里点着两盏大汽灯,贼亮贼亮,初中时候,大哥的学校每长溜桌子两头一个豆大的油灯,纸上的每个字都像拖着个影子,一打瞌睡就能把头发燎了,现在这小月亮一样的灯照得他对党心生感激,比家里强——下了自习,饼子烤得焦脆,掰开先闻,然后放进牙缝里心满意足地去细细的磨,夜色之下,每个同学都是这样的神情。

彦太在高中成了学生干部和文艺骨干,从二哥那儿学的一点儿梆子也有了用场。启君跑到一中说我三叔叫迟彦太,人说迟彦太,哦哦,你叔就是那“砚台”啊,好好,去吧,在三班。他此时在学业上有了好胜的心,期末放榜以前,总担心自己的成绩不如另外几个,心里不住检点某一道几何题的似乎少了步证明,听说还是第一,又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爷爷每次讲起这件他亲身经历的事之前,都要再问一次:“人死了是不是都要到阴间去的?”

丧妻之时他正在盛年,虽然家业被共产了,但是他的人品能耐谁都知道,曾有几个向他或老爷爷说起续弦的事,老爷爷说我不管家,贞桥自己定,爷爷只是摇头,来人以为他爱面子,就再三提说。爷爷掰起手指头讲了两个故事,一是说过去有个继母让自己的孩子看香瓜地,让前房的孩子看大蒜地,结果亲生的吃了一季香瓜拉稀拉得精瘦,前房的懂得把大蒜烧熟了吃,反而挺胖——然而这妇人的心眼毕竟不善;一是说过去有家继母给前房的儿子缝棉袄用芦花,给自己亲生的蓄棉花。冬天他爹见大儿子棉袄比弟弟还厚还说冷,嫌他奸猾,用棒子打,一直打得芦花飞起来才知道是继妻歹毒(他想必是从老爷爷那里听的先贤闵子骞的典故,又故意不说后半段)。他说,俺不娶,俺那俩小的好穿棉衣啊。他下地回来用碗从锅底舀反复烧开的水喝,有什么吃什么,吃罢和衣倒在炕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就这么又过了四十几年。

他说,那天他背上篓子去打草,一路上就有股小旋风像条狗一样地跟着他。天是晴的,但是他能听到风声。他把草割好,左一搂,眼见刚刚拢起来的一堆儿就被刮走了,右一搂,又被刮走了,像是故意拿他耍笑。他突然心一动,把筢子扔进筐里,想这是报凶信的风啊。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回走,远远门口有个族人看见他却向门里跑,然后他看老二媳妇像疯了一样向他扑过来,嘴里呜呜地乱喊,满脸泪痕,眉眼狰狞。他觉得像是从天上下来了一个雷,把自己钉在了地上,这天杀的天。

 

谁也不知道二哥那么足棒的身体,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去做那个手术。他到县里公干,大概闹了肚子疼的老毛病,边上有个人说这是炎症,把阑尾切了算了。二哥是爱时兴科学的人,知道开这个刀倒没什么大不了,和谁都没商量就去了县医院。那天的大夫中午多喝了几杯,事后自己也想不起来究竟从哪侧下的刀,反正他记得掏来掏去找不到阑尾,把口子越扒越大,摸了个大概,心里一烦闷,刀子就捅进去了。一分钟以后,他浑身是血地出现在走廊上,酒醒了一半,气急败坏地大声喊道:“迟彦兴家属!谁跟迟彦兴来的?!”

彦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看先有几个人在等他,其中有个二哥的同事,见到他先手足无措地站了起来。彦太被让坐下来,听那人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他大睁着眼睛盯着来人的脸,那人被他看得微微有点儿惊恐。

 

我爸十一年后在写给我妈的信里说:“……我们岂止是手足之情,师生的感情,同胞兄弟的感情,慈母般关爱的感情……(我记得)从学校到家里的十几里路,(我的)脑袋无限胀大,神志恍恍惚惚,到家嗓子已经哭哑。嫂子昏了过去,爸爸失去了理智,大哥直勾勾的两眼发红,只有(二哥的)两个不懂事的幼娃……看到这个情景,我唯想能替哥哥一死。那时我已经懂事了,深知这一灾难远远超过我母亲的去世。”

 

二哥死的那年冬天只有二十九岁,从那以后的一年多里,二嫂时常迷症,有时候说话疯疯癫癫。彦太的爹一年里顶心的头发掉光了,他时常背着筐去老二家里,他看炕上的启国和启秀正是几年前自己的彦太和彦祥。挑了个时候,他和启国他娘说:你带俩孩子太难,让启国去我屋里住吧,跟着我吃。二嫂不复是那个伶牙俐齿的人,只微微点了点头。他把启国带着身边,去和村上见过世面的人说:启国他娘才二十几岁,过日子是最好的手,她这样是老二没了的缘故,人绝没有毛病,过了门就好。你们多费心去说,帮着在四近寻个靠得住的人吧,要什么跟我说。

 

【后记】想起来虽然没有心情,这是我必须继续下去的一篇文字。之前几段的链接:

5.三界轮城,地包

4. 流年,招携怀远

3. 大环刀,胡地

2.鬼门关,辰宿列张

1.河滩,后土

  评论这张
 
阅读(1408)| 评论(9)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