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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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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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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记忆(8北向,去志)  

2011-02-22 23:49:09|  分类: 记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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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摇的铃声从远处过来了,再有几个门会走过教室门口,彦太还可以从容地浏览一遍分值最大的那道题,他觉得自己的发挥要算正常,做不出的平常也做不出。等猛地站起来,才觉得有点儿头晕,开考前塞进胃里的地瓜和大饼子荡然无存,像两个对着空转的齿轮。爹理解不了终日坐着就算“劳动”的意思。然后,几天来故意不去想的事情,一下子涌上心头:军校只招贫下中农和高干子女,他不能报,清华北大,要把卷子上的每道题都稳稳地答下来,彦祥应该可以,他没把握,老师给他挑的是哈尔滨工业大学。两天里的每一个失误他又过了一遍,但他对招远县以外的事情估计不出来,老师也说不出全国有多少考生,多少分才够,这种迷茫无法运算。走出这间教室,高中就算上完了,命运在别人手里握着,然后呢?

“去镇上那家饭馆儿吃碗白菜肉卤的面条去”,他悲壮地想。

两碗面条下肚,倒什么也想不出来了。二三十里的路,他一路走回家去。

他看着爹仰起翘着一撮花白胡子的下巴,喉头上下动着,问道:“爹,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回来和我种地。”

“那要是考上了呢?”

“考上了就念。”爹捏着空碗想了一下,又把这句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

 

自打三叔给启君做了个木头盒子的收音机,启君就开始崇拜三叔了,整天跟着他上山。三叔被爷爷打发去看青,但是他总在谷底下呆着,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他。三叔兴冲冲地让他看几个用锹拍平的土堆,说那是他的书桌和凳子。启君悄悄又给他拍实归方了一遍,三叔会装收音机,但是手笨,指头又粗又短,什么农活儿都干得差那么点儿意思。三叔整天在山上看书和做题,用半天功,出一会儿神儿。要是爹看到了,就该训斥启君:你看你三叔多知道用功,你整天就知道招猫斗狗,宁可和大妮子学纳鞋底子也不知道学算数。

他躺在山上看着太阳上山时候的红色一点点儿地变成下山时候的蛋黄色。上午,几头大大小小的牛的从村里出来,在山脚下低着头慢慢吃草,他和放牛的孩子高声地斗几句嘴,笑一气。然后他跑回家去给三叔拿饭,踢着路上的石头。他觉得自己就是给八路军站岗放哨的儿童团。

他看到邮递员先骑进村去,过了半晌,又从村里骑出来,支上脚蹬子,抬头看着他,一步步地上山来。

“小孩儿,我问问你,迟彦太在山上么?”

“我三叔就在这后面。”

我大哥说,你爸捧着那个信封在地上轱辘了好几个滚,满头满身都是土,脸上都是鼻涕和眼泪。我问他三叔你怎么了?他说启君,我终于要离开农村了……

 

最后一个人走了,爹带上门,放下帘子。脸上带着一点儿笑意,喃喃地说,“在镇上上学点的油灯,不知足,在县里上学点汽灯,还不知足,要到城里去用电灯了,他妈。”彦太知道上大学国家给学费和生活费,但是家里还得用钱,四年只花不挣,火车票,城里走一步都要花一步的钱,爹好像不放在心上一样。

那天,大哥穿着制服,把他送到烟台的海船码头,一路上每遇到个半熟脸都轻轻地说“去烟台,送三儿上大学去,哈尔滨工业大学,哈尔滨,机械么……重工业……国防,走了走了,要赶轮船。”他背的行李是二嫂给绷的,几家凑起来的棉花,都说哈尔滨冷得要命,九月就像腊月似的。他们再也无力为他找到一块浅色的掸布,就把红碎花的被面朝外捆成一卷*

烟台和大连之间是道窄窄的海峡,大连就算是东北了。在码头上,大哥抬头看了半天轮船,两只手使劲拍着彦太的肩膀,脸憋得通红,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一夜的船,到大连,又是一天一夜的火车。两天两夜他没有合眼,他后背上火红的行李卷像是心里的那点蜡烛光,一直没有灭过,一直在晃。世界在他眼皮底下向北伸展,一切都和他想象得一样,比他想象得更好。

我想象不出来1963年的哈尔滨给他留下了一个什么样的印象。

他在第一封家信里说:只在工业大学的校园里就有上万的教师和学生,他们的寝室楼每层有100个宿舍,5层可以容纳4000多名学生住宿。工业大学的主楼是苏联援建的,目测有30米高,到校以后,系里特地组织他们登上楼顶的瞭望塔。可以一直看到松花江对岸。他在校门口三分钟,就看到了五辆汽车和一辆公共汽车。

他在第二封信里说:食堂有国家补助,够吃,吃得也好。吃了以后,特别感激党的恩情,前几年不行,有个学生饿急了,到食堂偷了一盆黄豆泡酱油吃,当晚胀死了。

他在第三封信里说:班上把唯一的一个去新落成的“北方大厦”礼堂开会的机会给了他。北方大厦的规模可以和工大主楼媲美。他形容不出那间礼堂的壮观,每一个座位都是红毯子的沙发椅。他按捺不住兴奋的心情,回来立刻写了这封信。

他没有说过,他不久之后遇到了第一个冬天。起初他觉得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是一天冷似一天,彷佛没有尽头,从宿舍走到主楼,耳朵、手指和脚就都是别人的一样。坐在他后面的是班上仅有的两个女生,家都在本市。一个淘气一些,他的棉袄不知道怎么早早就刮破了,她在上课的时候偷偷从他的肩膀缝里揪棉花玩儿,下课前再塞回去。另一个细心,看他还穿着双胶鞋,周末向家里要了双挺新的棉鞋,硬塞给他。很多年以后,他回想大学这几年,原来随时都可以和这那两个女同学中的任何一个谈恋爱。

我爸会用工程师的写法写阿拉伯数字,能用和修自行车的完全不同的术语称呼自行车上的每个零件但依然修不好它,他在工作的头几年里画了整摞整摞的蓝色图纸,中间曾经考虑过参加考试回工大去当老师。然后,他像许多相同经历的技术干部一样转行成为行政领导,成为冷酷的体制中政治坚定的一环。他们没有接受过正常的人文教育,对管理和政治的知识来自于学习各个级别的领导讲话,五十岁那年,他在党校里完整地呆过大半年,住在一间所有的家具都上了红漆的单人宿舍里,除了每天晚上去礼堂看一部武打电影以外,和上大学时候一样,认真地完成了全部课程,写了一尺多高的笔记和论文。他不接受表面规则以外的事物,基本上相信他学到的那些玩意儿,这使他与他的许多副手、下属之间的关系紧张。如果他不是在庞大得如同长颈龙一样的国企而是进入险恶的地方行政系统,迟早会被政治流氓们吞噬。

他大概能感觉到一些城市学生和农村学生的区别,比如有几个同学找他说迟彦太,走哇去看电影啊,在电影院门口,他们掏出票来嘻嘻哈哈地检票进去了,把他留在外面,但是他不明白这究竟算什么本事呢,很快就把这些事情忘掉了。

他一生中没有给我留下过任何虚荣的印象,从来不受所谓农村人城市人之类的琐碎问题的困扰,他的文化修养大概也不懂得做作出名士的派头。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高什么人或者低什么人一等。我见过很多官位和生意都做得很高的人,其中多数人的猥琐、好卖弄或怯懦,我都没在我父亲身上见过。我和他相处的并不融洽,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我作为一个男人的境界和他存在巨大差距。

大四那年,运动越演越烈,像一阵大雾,谁都看不清谁,朦胧里全是鬼影子在晃动。学校里面,在北京革命的师生向革命的群众倡议下,国家取消了高考,应届生不能这么毕业,都要去串联。彦祥正该这一年高考,家里的消息语焉不详,他不知道彦祥怎样了**。他和七个同学结成一队,一人拄着一根红缨枪,在校门前照了一张相,就上路了。他们一直徒步走到延安,在延安宝塔下面照了张相,红缨枪早就只剩下个枪头别在腰上。然后他们又从另一条路走了回来。

他在学校呆到第二年夏天才分配。在分配的时候,获得了班上仅有的两个去伟建厂的名额。伟建厂是平房区造飞机的大厂,军工企业,号称有几千名大学生和工程师,和哈工大都是航天部的嫡系,能进伟建厂是又红又专的象征。进厂要先接受锻炼,做三年工人。这他倒不在乎,上班了就有工资,就有钱回家探亲了。

 

*这块布的一小部分被我妈逢成一个口袋,放进她参与的一个历史展览里。另一部分做成一床婴儿棉被的被面,陆续被他们的孙子和孙女使用。最后一小块在我手里。

**我四叔被称为“四”,因为他读书读到有几分呆气,也因为他卓越的智商只能用在学问上。别人开他的玩笑,一起下塘的时候把他的鞋藏起来,他就一声不响地回家换一双,再藏,再换一双,直到没有鞋了打赤脚走路也不知道问一声。口袋里揣着一盒火柴,对面扔过来一枚石子,把那盒火柴撞着了,他就愣愣地盯着胸前的这团火焰,琢磨燃烧的原理。

人的命运有个坏的转折,大海航行靠舵手,后面的事情就顺水推舟了,他又赶上的是个正常人无力抗争的年头。高考取消了之后,他连续一个月在水库上转来转去,两只眼睛盯着波纹(这个水库,大哥启君在大爷反对他的自由恋爱时也偕未婚妻去转过,但是启君打定主意只是威慑,并不打算真跳),爷爷的办法是给他说一房媳妇,比他大几岁,没有文化,朴实孝顺,丑妻家中宝。

四叔去世的时候只有四十几岁,在几个小时内心脏病突发,留下了刚上中学的一子一女。那时候他因为在县高中教物理出名,刚被电大相中去做副校长,带着爷爷把家搬到县城里,业余帮人修理电器,日子似乎快要好起来了。他故去以后,四婶蒸包子卖给电大的老师和学生,她儿子英明,我五哥说那包子很难吃,但是卖得挺快,我吃过,不难吃。离开了土地的爷爷每天去街上坐半天,他用小刀削了一个外圆内方的木头锤子,快到清明的时候给一沓沓黄纸叮叮叮地敲上印子,烧给自己的小儿子。我妈那时候说,你爷爷一辈子聪明,给你四叔包办婚姻可是件糊涂事,他本来是个多么浪漫有才华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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