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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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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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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近青黄  

2012-04-15 12:40:49|  分类: 识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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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的风韵,远的是德国人建了老城,近的幸得某个关键时期有位主政者护持,没像其他城市那样拆到一筹莫展。站在小鱼山、信号山上西望,随山势渐渐平缓下去的大片红瓦顶黄泥墙的错落小楼,景观完整,色彩明媚,如宫崎骏的水彩电影背景。那里面有许多名家的故居,有总督府(官称“迎宾馆”,我坚持拒绝这个官称)这样的大宅邸。梧桐树丛下的街道,像溪水蜿蜒,一路流淌,朝向海岸汇聚。走在这些街上,在栅栏门、矮墙的后面,在花丛阴影和树的缝隙里,海面时隐时现,满城是临去秋波一转。

保住旧城的代价也不小,这边发展停滞,旧楼水电系统落后,不适合居住,除了游客很少居民;服务设施不多,漂亮的建筑都充作政府机关。对一座城来说,当初的决定越来越划算:如果只有新建的五四广场、奥帆中心,只有CBD和高广大厦,青岛不过是示人以繁华和暴发,就乏味了,就和那一头的黄岛差不多了。

黄岛是青岛的辖区,地域和和心理上则有点像飞地,“青黄不接”,本地人说。黄岛在胶州湾彼端,与老城隔海相对。一年之前,走海路近,到离火车站不远的团岛码头,乘半个小时一班的客货混装轮渡,过狭窄局促的海,沿途几乎都能看到陆地,三四十分钟就到了;走陆路要绕整个海湾,从机场出来就上这条路,沿途能看到的海近乎沼泽,半是碱滩半是垃圾场,远处是厂房、高架桥工地,正如加西亚·马尔克斯所形容的那种“漂浮着死鸡和垃圾,肮脏到不可思议的海”,下高速出口就到了黄岛。

黄岛的地势和青岛是一对蟹螯,一副对联。东面排着前湾、薛家岛、唐岛湾三个避风良港,西面有小珠山,山环里有水库。过去,除了油港,岛上多是渔民,从地名就能听出来:饮牛湾、丁家嘴、红石崖、荒里、周家夼,古朴而无文饰,或许已经这么叫了上千年,就是渔民耕农的见闻和他们舌根底下倔强的胶州话。大规模的城市化是近二十年的事儿,保税区、开发区和黄岛区合一,适逢园区经济发轫,大规模基建,区位、概念、产业际会,发展战略和控详规划出台得热而快,像摊煎饼,三步并作两步,海岸沿线先规划出长长一条滨海大道,行政中心南移,区政府盖得神气活现,前面照例有望山跑死马的大广场,安排下大学城、大企业厂区,干道路网,功能划分,然后招拍挂,立项签约,剪彩奠基。配套设施先行,齐步走,楼盘广告满天飞,走不齐。

大岛上挤满了地产项目,给村民盖的安置楼草草竖起来,上百平方公里立时翻做淫荡的工地,地块齐刷刷地批出去了,在建的在建,捂盘的捂盘,只有二三十万居民,容积率却做得很高,街上的白领几乎全是售楼小姐,指点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高层,台湾味和东北味夹杂,语速飞快地告诉你:买了的话,五年以后到什么价位,不买的话,十年以后怎么撞墙。大广场密布,行政的、休闲的、景观的、文化的、盖的时候也不知道算什么的,设计标准不低,出手恢弘,沿海一线是黄金宝地,景观广场之外,有几片别墅慢腾腾地长着,人们说起项目后面的大人物,都捂着嘴悄悄嘀咕。海边的东西旧得快,海风在岛上吹一个来回,很少有灰尘,但是朝海的一面会长锈发霉,建成的广场没等有人来就显出颓唐了。

烟台山前的金银沙滩沙细海浅,号称青岛第一,配套设施早建了,游人一直寥寥,承包者只能没精打采地兜售些全中国海滨都能买到的纪念品,饭店里的海味竟然不新鲜。一言以蔽之,这里像青岛的赝品,闪着贼光,缺少被时间和人境浸润出来的包浆。

周封太公望于吕,太公之子丁公定都营邱,就是齐国。齐人的血脉里有羌人的传说,好神仙,方士见到岛屿若天地之外,山色在有无之中,刺激得浮想联翩,对事物的期待和规划和别处的人不大一样,方头大脸,巧舌如簧。出海去的渔民,把这仙山和幻境一直看到现在。

我第一次到黄岛是十几年前,滨海大道在草图上,跨海大桥和海底隧道是画饼。借了辆自行车沿大道的砂石路基骑过去,一会儿就进了渔村,和村里走出来的送殡队伍撞了个满怀。那应该是支喜丧的殡,前头有全套的唢呐吹打,有引路的纸钱,旗幡执事鲜明精致,正心诚意、全身披挂着缟素孝子之后,八个人果真抬了口上漆、大盖绘着花纹的棺材出来。这支体面的队伍像是拍电影,像是从一百多年前走出来的。他们沿着山路的方向,缓慢地去往自留地里的祖茔,有邻里恭敬地站在路边路祭,他们是姜太公的后人,贤人的乡党,葬之以礼,祭之以礼,不在乎国家提倡什么,如今是公元的哪一年。村里有两条十字水泥路,路旁全是青堂瓦舍的三合院,干净富态,堂堂正正。村头两棵大树下是小学,正赶上摇铃下课,奔出几个黑黝黝、敦实的小子来,你追我赶地翻过铁栅栏,蹦到操场外的礁石上,脱掉上衣,比赛着扎进海水里,随着海浪几个起伏,已经在十几米外了。

再到黄岛是几年以后,原来的渔村被推平了——那么干净富态,堂堂正正的一个村庄。原址上新修了城堡一样的石头码头,码头前是个带喷泉、射灯、花圃的大广场,规划了一个休闲购物中心。这码头是预备给阔人或贵人们停靠游艇的“游艇会”,给他们修的海景别墅群刚刚圈地,不着急,让房价再飞一会儿。所以,码头就先让岛上渔船卸货用了。每天下午四五点钟,出海的渔船驶进唐岛湾,海外的风浪经过了层层过滤,再加上这道石头屏障,“游艇会”里是永远水波不兴的。渔船是木质机帆船,七八米长,不能出远海,每条船上有三两个人,货舱底泡了齐膝的海水,混杂着呛人的机油味儿和鱼虾腥气。附近的人吃海味不去菜市场,都到这里来,碰到什么买什么。渔民的要价散漫,高兴的时候,一两斤一条的叫不上名字来的鱼,一块钱一条,“你别光看那个长的怪就挑那个,那个不好吃,这个好吃”,从舱底拎起两条扔到岸上来,“这都是我们留着晚上吃的,你拿回去尝尝。”一堆活蹦乱跳的虾爬子,大概七八斤,“五块吧,那你有几块?”有个南方人老太太,每天骑着辆绵羊车到码头上来,买两条鱼回去烧。渔民里我记得两位,一个是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辽宁口音,表情苦闷,除了被海上的烈日晒得黧黑以外,气质像中学教师。另一个是女船老板,看不出年纪,个子很矮,一百多斤的大筐竖在肩上,从船舷跃到到石阶上,一步步地走上岸来,眼神抓进地里,气不长出。

他们能使用这个地方多久?不知道。在岸上已经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之后,他们还可以出海多久?也不知道。他们照着过去的活法,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城市的不速之客,海上的景色是随着岸上的事物变化的,竹岔岛、脱岛只是假日景点,海市蜃楼里映射的是海尔工业园和啤酒城,没有苍梧海上山,没有结发受长生。

齐地修政,因俗简礼,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得征伐大权,为大国,人民趾高气扬。

工业区的大路旁有座崭新的、远看像烽火台近看像公厕的建筑,牌子说这是“齐长城遗址”。当初,齐国借西线山势修长城,与崂山、即墨共为屏障,防范吴越、楚的进犯——没想到灭国的兵锋是从西面来的。黄岛上有石头垒成的、土堆成的遗迹,有人试图追寻长城的入海处, 或说在胶南琅琊台,或说在大珠山东,或说当在薛家岛一带,漫漶难辨。还是这个办法创新务实,就地修个厕所:“得嘞,这就是。”

风水轮转,当胶州再度强盛富庶时,居民又生出了齐国时的自傲,掰着几根指头数中国的省份,数强省里的强市,设问:为什么山东沿海自古强盛,为什么民风淳朴重信义?我总免不了要煞风景地回敬:“那为什么所谓的齐长城是间厕所?”

黄岛的旧居民里,有被整村搬迁的村民,有旧黄岛行政区的住户,有附近乡镇集中过来的人口,激增最多的是买房置业的外来人。比如,某个楼盘一开盘,就被从新疆油田来的人整栋整栋地买光了,买完之后就一阵风似的回了新疆,不是炒房,是预备退休后过来养老,在那里呆久了,想去个僻静、终日能看见海和黑色眼珠的地方。还有东北人,他们的上一辈或两辈是从这里闯关东出去的山东人,东北久振而不兴,越死越僵,就又回到山东来,找些门槛不高的工作。在这里,人们问我是哪里的人,我也不知道我是哪里人,父兄都是地产的齐国人,自己则生长在东北胡地,他乡和故乡说不清楚,容易显得势利或偏激。对方就暗示:东北人口碑不好,当初闯关东过去的也都是些在俺们村里呆不下去的人,我只好回答:“那我就是东北人好了。”

大岛俯瞰和远眺都像座正经八百的都市,一应俱全。走进去则还是城郊的气息。商业不一样,同一家百货公司,入驻品牌和青岛总店差两个档次,超市里的陈列不一样,人的神色和生活方式也不一样。真正活泼泼的精神是逢初一十五的大集,有农具,鲜鱼,水菜,手编的藤筐和草鞋,起早赶过来的人在这里逛得心旷神怡。

我住的地方前面,是幅被围起来多年的土地,方圆一平方公里,建成住宅的话,三层以上都能看到海,如今的价格和当初的拍卖价格想必差了一个零。闲置得久了,里面蓬草灌木极茂盛,成了个小型的生态圈,丢一块石头进去,会扑啦啦地飞起几十上百只拖着长尾的喜鹊,邻居里有不少是刚刚告别土地的农民,忍不住又在野草深处开了块地,种点儿绿豆和苞米。这块荒芜的地正位于商圈和景观带之间,如此古怪的对峙却是精明商业运作的结果。

眼下,四十一公里的胶州大桥刚刚通车,海底隧道也建成了,公共汽车往来于青黄二岛只要十几分钟,沙盘前的故事讲得愈发动人心旌:地产调整正该逢低介入,买了的话,一年以后什么收益,犹豫的话,三年以后还是撞墙。背后的资金链绷紧得濒临断掉。

窗外有海,西山有爽气,选了这样的好景致、好气候,铺了舒舒展展的大局来豪赌一场吧,赌仙家难老,赌洋洋哉固大国之风,赌软着陆,赌夕阳不下山,赌向苍天再坑蒙拐骗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