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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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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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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砖教堂  

2016-04-19 00:48:18|  分类: 识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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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高中时,每天离索菲亚教堂只三百步远,偶尔望一望她:埋在几栋灰砖楼里,露出墨绿的顶、半截墙和几扇窗子。打小看惯了教堂和洋房,比较得出她生得好,线条玲珑,姿态庄重。这附近,最重要的建筑是市府,市府是上访用的,每周两三次,旧国企的工人打着条幅来,农民开着拖拉机来,穿着孝来,隔着警察叫骂一阵,下午散了。有一次,赶来十几头牛,屙了许多热气腾腾的屎,这里是市中心,一路竟没人拦。第二重要的是哈一百。我在新华书店遇到过一次一,她来买画册。我说路遇熟人是有固定概率的,遇上你,就浪费了一次遇到她的机会。她就甩脸走了。

电影《白日焰火》,取景处处是哈尔滨的软肋,直扑城市精神内核,剧组找了个奸险的本地人带路。有两处可商量:哈尔滨的女人,生得好的很多,但几乎没有桂纶镁这种皮肤半透明,手脚纤细易折、没耐受过风雪的。一帧接一帧的肮脏街道和穷困街区中间,可以偶尔闪过间小教堂或青绿鹅黄的洋楼,导演既然放了一匹马进电影里,也容得下间教堂,苦之外会添点儿酸涩。就如我那时看到的索菲亚,在一堆仓库、建筑垃圾、室外厕所(冬天时,屎尿从厕所层层叠叠地冻到当院)中间,像被人摆脱掉的破沙发,剩了一堆棱角和线条。过了几年,教堂被发现,整修,配上广场和商铺,标举起来,成了旅游点。这是哈尔滨第二漂亮的教堂,第一漂亮的,六六年叫我大舅那伙人拆了。主建筑外,没有院落围墙,没有树,愣在音乐喷泉和摊贩中间。入夜,几束惨绿的贼光射出,几十只美国肉鸽飞起飞落。

 

一高中时,整学期地在师大附近的艺考班里画画。中国孩子学画的多,多半图考大学容易。不盼望出画家,艺术家折磨家庭。她画班上的同学,我认识的,全都不识数,有个后来搞装潢,工头抱怨画的图不写尺寸,夸我画得比他好,一看就是个会计。她们那时的理想,是就近考进墙那头的师大,争取毕业留校,或去别的学校当老师,教画画,教出来的学生,再努力留校当教师。立这种规划,也是因为没有数字概念。画班离她家坐公共汽车要十几站,家里要她就近租个地方住。师大北门外,都是那种六七层的灰砖单元楼,八十年代盖起来的,几栋围成个院子。到省城来的艺考生,学声乐器乐的、学雕塑画画的、学服装设计的,都来这里上补习班,到处都有房子租。她住的那户,蘸着水在桌上画给我看,三个小房间,中间是没窗子的过道。最小的那间,住一对带孩子的夫妻,出入开条很窄的门缝,像三只猫,从来看不到室内陈设。她们那间,摆了三张上下铺的铁床,按铺算钱,也有一天一结的。人很杂,女的又事儿多,有个半夜十一点才下晚班,回来又洗涮,被吵醒的,就瞪着眼睛看很久的天花板。她和画班的女同学上下铺,那女生叫什么,手指在桌上敲了好久,想不起来了。最里面一间屋住着房东老太太,很爱干净,东西满满当当,快要码到了屋顶,每摞都盖着块浅色的布。

“那老太太对我很好。我下课晚,就拿着手电,站在画班楼下接我回去。我那时脸上是婴儿肥,胶原蛋白,现在的女孩儿削脸,把好看的弄没了,一辈子,就好看那么几年,以后都是装好看。她老头儿死得早,有个儿子。儿子出车祸死了,儿媳妇正怀着孕。老太太就求她:你把孩子生下来吧。结果还是不生,打了。这个儿媳妇老来,和后面结婚的男的。来给老太太干活,她租房子,总要通下水、修电灯,老得换煤气罐。她没有劳保,就这套房子,招了这么多的人住。晚上和我们打扑克,也热热闹闹的。只是一到要过年过节,人就全走光了,剩下她一个。三十儿那天,我是最后走的,她拉着我,特别舍不得,盯着我,跟我说‘姑娘,你在我这儿过年呗,在我这儿过年呗?’我支吾了半天,说奶奶不行啊,我妈在家等我过年呢。”

我随着一答一问,想,有一个儿子时,她还有这等幸福:确知有个分内的人会给自己送葬,且马上见到截辈人,每天下楼晒太阳,左右看看,算不上命苦。儿子没有了,孙子也连带没有了——实在不能怨儿媳,只是每次见到她,都要悄悄计算那个孩子该多大了。绝望证实了以后,还有这套小小的房子,要分拆出租金来。还有晴天的太阳要晒,炉子上咕嘟着苞米面粥。

我俩是从相邻权岔到这件事上来的——对门的租客搬走,在门廊留了一堆垃圾,我说话时,忘了“最需要避开的邻居是可鄙的自我”。她接着说,我们那么多人,从早到晚地出来进去,肯定把对门烦得够呛,不过呢,谁忍心去找这老太太?她搬走后,又回去看过她两次,如走亲戚。如今说来,已经相隔了二十年,连地址都想不起,找到了,也不知道里头住着谁。这些《白日焰火》似的灰楼,都差不都,从高空看,像收割过、焚烧过、等着入冬的庄稼地,叫敏感多情的人去体验,那是一个个肮脏的灰匣子。想要增加点儿道路自信,还得找个房屋中介谈谈才行。这城市推挤着、怒目而视着数百万人,如果失去身边的几人,便彷佛来到一片荒原上。今年起,索菲亚教堂拦上警戒绳,不许靠前了。这教堂是全砖的,廊柱和花型,都是用砖拼成,游客既然来都来了,就掏出刀子,在够得着的砖上,半张着嘴,刻上自己的名字,目前对象的名字,表日期的数字,红桃心一或二。因无法修复,这串歪歪斜斜的男女关系,要和教堂一道不朽。彻底唯物的人不多,都说肉体之外,还是有个魂魄较好。这个魂魄,有什么独特于外物的呢:攀比出来的向往,人云亦云的念头,刻在石头上的几个字,飘来荡去,发现彼此成分都一样,自觉无趣,没准儿就决定碰在一起,或干脆消散了算了。东北话喜欢叩其两端,像:怎么算消散呢,怎么算不消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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