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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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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关于我

【阿莱夫】是一篇伟大故事的标题,于是任何事物都可能是阿莱夫。也叫贾行家。对转载没有态度,各自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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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无罚   

2016-05-30 08:57:49|  分类: 识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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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向上向下五六代里,出过英特迈往的英雄,也没有叛逆、天才或疯子,搜检上百年里各支各家的记忆,无凶杀、孽情、无横祸,都是些可勾销的琐碎恩怨,子弟们出外考学,到乡派出所政审,只发现某位姑老爷涉嫌破坏军婚,还是抗美援朝时的事,叫爱听故事的人看,实在一筹莫展。我的先人在乱世里不甘沉沦,背着性命职守的苦作,才守住风平浪静的的福祚。如今保暖之后,思罢淫欲,最时兴谈信仰,谈得情绪激动,像被谁耽误了似的。按说,我的祖先不约而同取严肃拘谨的生活,也应有所信奉,但据我所知,好像并没有。

我老爷爷(爷爷的父亲)是唯一从事相关行业的,他已无科场可赴,就在村里做起了风水先生,也算回复儒的本业。这行业,妙在模棱两可,自孔子起就没有说破,治礼作乐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体面天命,而堪舆之类法术,是“可说呢”或“你说呢”,正好朦胧地掩护礼乐所不及,撑起来低级的畏惧和希望,也留下了阳儒阴道的含混里子。“为阴地者,五黄相乘,五气凝结,负载江海山林屋宇”不知道他充任沟通神秘职责时的口碑如何,乡下营造阴阳宅,不大不挑拣,也多少选择,他的工作或许是以象征性为主。他六十岁上得了重孙子,长房大哥还记得幼年跟老爷爷去相地,据他说,仪式很繁复,毕竟是山东人,老爷爷的神态相当郑重,虽然此时已建国,我花开过百花杀,均不可成精。他亲手选定了自他而始的祖坟,还请同道来交换意见,均指出这地穴虽有几般不是,但最出息念书人了,又牵着我大哥的手说你别往心里去,你的命虽重,不是念书的料。

我爷爷讲,他大爷活着进过鬼门关。已经没气了,停了半宿又缓醒过来,说到了那头堂上,判官一见,和另一个同名同姓的弄混了,着小鬼又押了回来。邻村确有个同名同姓的,是出五服的本家,确在那晚暴亡。《聊斋》的许多段落,都出在我们老家一带,爷爷只讲过这件亲眼所见的。讲过这事儿,他问我大哥:“文儿,你信不信人死了要到阴间去?”他此时胃里有东西越长越大,市医院的医生是大表哥的同事,说别给咱姥爷动手术了吧,下不来台的,张罗了一箱子杜冷丁,说这岁数扩算很慢,到疼时再打。大哥把他接到青岛家里,每日抱上抱下,越来越轻,爷爷不好意思地微笑“还是咱爷俩好啊”。他一辈子只看视着地上的事情,他爹识文断字,他不认字,他的子孙又都出外念书上班,便整整做了七十年四辈子人的庄稼活,比别人多活了这几十年,也只是多耐了几十年的辛劳,额外地悲恸了几场,此时此际,知其不可奈何,又无事可做,天上面地下头,更分外与他无关联。大哥每日摆两桌子饭,抱着肩膀看爷爷努力地自己吃,摇头说我心情一不好,做饭就难吃。现在回想,我当年到叔叔大爷家,后又到叔伯兄弟家串门,都是只见有祖宗牌位,连个供灶王爷的都没有。大哥说,咱家人没有神仙菩萨的拜祖先。

我听人讲一位大人物,进了庙双手合十,冲金像朗声道“我信仰马克思主义,你信仰佛教,咱们相互尊重”,好倒是好,但好不过压根不进去,有如下象棋,大人物和大人物,既代理不同的道,既没有相互融合的可能,也没有必须裁判的纠纷,就不该朝面。

我进庙拜过一次佛。五六年前,我母亲的一位老同事给我打电话,问我打不打算给为我父母做法事。我知道她,我母亲也找她做过一次,行话大概叫“超拔”——为众生举念,含义是很动人的。母亲讲,那次同做的还有个极哀痛的女人,同事说她这个不好,不像你家,她丈夫是车祸横死的,很不好超脱,要在下面受好久的罪。母亲就默念我父亲的名字,说你在那头那么多年了,要有能力就帮帮这女人的丈夫,这么年轻,太可怜了。她那天讲这事儿时,因为找到个可以当着别人和父亲讲话的地方,有点儿兴奋。于是,我就回答我去。

母亲的这位同事,应该算是居士,个子很矮,斜挎着旧书包,里面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说话走路都比常人快,领我从角门进了尼姑庵。这庵名字也叫寺,在极乐寺旁,极乐寺是名刹,在南岗东端上风头,都说此地是龙脉,当年,为抵制洋人在龙脉上建教堂大破哈尔滨风水的企图,修了这寺为震慑。这传说很爱国,虽然爱国爱出龙脉来了,但是爱国是很容易爱出龙脉来的。几年前,市政府在两百米外的直线上又建了条十几米高的钢铁黑龙像,该龙破土而出,狞厉森然,一脸拒贿的正义,这也是模棱两可的巧妙,究竟何意,是振兴老东北工业基地还是别的什么,怎么偏偏修在此处,“你说呢”。网上关于极乐寺,还有不大好的谣传,说文革后的方丈曾批斗过文革前的方丈,配以一张老方丈项戴“什么佛经,净放狗屁”牌子的照片,据称,旁边正蹑笑的就是日后的方丈。女居士说“极乐寺的和尚不行,吃喝嫖赌,什么都干,做了也不灵”。 虽然我认得一位开同性恋酒吧的和尚,但不好说人家嫖赌,吃喝是准的,寺在市中心,和尚们的夜生活,附近居民在楼上看得一清二楚。“而且还贵”,这也是准的,寺里有座金佛,信士弟子捐了千八百万,质量极粗糙,法相有点儿像相声演员刘流,洗这佛那天,前排观礼座位五万一个,那时寺外的单元楼还只卖一千二一平。她领我到庵后一间屋里登记缴费,尼姑面有菜色,将,大概是一百八十块钱上册,检查过我带的供果,嘱咐了几句。居士抻脖子看簿子,说今天真好,只有你家一份,又说,其实有多少份都是一样的,佛光普照,阿弥陀佛。

我们被一位小尼姑引着,从木楼梯上了佛堂二楼,开间近两百米,三面龛里供了大小佛像,点了许多香烛,地上有数排蒲团。小尼姑把我报过父母名讳的牌位立在正面三座佛线前,码上供,留一块掰开预备施食,稳了香炉,又给我三支长的举着,命我一直跟着她,她拜便拜,她起便起,她行便行,让上香时再上香。我悄悄问居士其他尼姑吃饭去了么,居士说不吃晚饭的,一会儿就都上来。一会儿上来时,吓我一跳,陆续有三十多人,皆盛装袈裟。于是唱诵之声不绝于耳,给我一册,要我也跟着念,我看,是曾当诗看的,曾当诗读过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一部接一部,在她们的女声唱咏里,香烛烟雾,一起一伏的背影,远方就有了黄金漫地的园,七重行树出绿真珠光珊瑚琥珀光,被琉璃折射出亿万日光的城,有个词叫陶醉,就是眼前光景。这一场下来,约有八九十分钟,对尼姑们所持的端正庄严,只得答以惟命是从,前面的尼姑,二十许年纪,圆圆的后脑泛着一层浅青,耳鬓和细颈仍是女儿家。除了领头的几个中年尼姑,大多是她的年纪,都是清瘦而面色蜡黄的,还有几个背不下来,要悄悄看袖子里的经——黑龙江农村大多不缺吃的,这种脸色,很久没见了。我欲感慨,但连忙想这感慨太冒昧愚蠢,我既能理解隔壁油光满面行世间法的和尚,也该敬重过午不食的旧时女儿家,虽然仍是不能就去信。又一声响,铜的回音未散尽,她们已列队下楼去了。此时只觉得头皮发麻,通体如被烛光洗过一遍,仿佛经历了大事,无处道谢,楼上又只剩我和居士了。她领我从来路出去,带上门,道一声珍重,就向着龙脉的反向去了。 

此事我当隐私。抄经或党章,带信不信,也该是隐私,可既然在朋友圈里散布在新闻上鼓吹,想必已是时尚,时尚是民意的强权嘴脸,还是遵从好。吕纬甫说(迁虚无的坟)不过是足够骗骗他母亲,我则干脆抵赖说我是我母亲假借我做的,委托我骗一骗她,那楼上的灯烛,圣洁到魅惑,但我仍丝毫未觉能促成神异沟通。祥林嫂捐过一条门槛后就欣然了,使人觉得,类似仪式对世人有慈悲,但宽慰人的后半和威胁把人一锯两半的前半,俱为一体——我这是野蛮愚蠢和傲慢,不劳指出。

我舅妈娘家祖传基督教,她弥留之际,教中姊妹到病房外祷预备升天堂的姐妹跪在病房左默诵,八成下地狱的教外家属坐在病房右面叹气。教友里有位大学教授,拉住我母亲说:按说我不应该这样说,你嫂子嘴上说信,到现在连对他人的怨念下,你如果信主,比她的境界高,给她留下个电话号,弄得我母亲很尴尬,觉得有哪里对不起舅妈。舅妈和几年后大舅的葬礼,由唱诗班主持,家属没有机会哀哭,孝子没有盆可摔,准备讲话的单位领导好不容易才晕头转向地挤进致了悼词,犹犹豫豫地叫了声同志,旋即觉得不大得劲。基督教门里的仪式和感人,与佛家将勿同,沉浸其中,也会有被洗过的痛快。我回老家的村里,当年除夕放电影的礼堂,不等人拆,就和前朝遗址一样,只剩了二尺高的基座。家里没人住的房子,塌了一面山墙,把灶台水缸都扣在里面,像不再等待什么了,其实只相隔了二十年。只有教堂是新瓦房,院门口挂着红黑字木牌,仿佛一级官方部门。有人很忧患向和我形容基督教在农村的发展:谁家一死人,他们就去帮忙,还帮着干农活,慢慢地,村里人都亲近他们,这很危险。我也没好意思问危险具体指的是什么,你这么忧患,怎么不也去帮着收苞米。

我母亲病中,拗不过另一个同事,被拉去农村看一个阴人。那老婆子家在城郊,很会做生意,我母亲也跟着叫她“大姐”,接过我母亲的几百元,大姐置办了一桌鸡鱼俱全的农家酒席,给她装了两大三角布兜子的大瓜子和干菜,抽着烟袋说,今晚就做梦去那头,探看探看你要紧不要紧,下次你来,好好给你破破。她本来的打算是由几百而几千上万——我并不怪那个同事,那同事十多前因为丈夫外遇,结识了这老婆子,后来破镜重圆(破镜,是再圆上也是个破的),认为归功于老婆子作法,其实更该感谢丈夫的情人才对。她那时为侍奉这老婆子,已经卖掉了一套房子。王林法术拙劣,而马云这样天下第一的聪明人也去结交,因他据有权钱运行的交点(该交点如此猥琐,是本届官员和老板不行),去见他的,谁为看抓蛇,可又不能不看,坐下直接谈事,太不尊重规矩,毕竟都是党员,看完抓蛇,合过影或磕完头,权钱经居间过手,事情悄悄办成了。王大师此番败走,有点儿悲秋,强人们感受过动荡,没准更加唯心起来了。至于那老婆子,顶多认识个副县长,于治病无益,当晚的梦没什么起色,被我母亲识破,前后只得几百元,收益还不如个农业乐。

“有不是骗人的”,我母亲讪讪地说,她指我大姨的妈。我大姨和她少女时就是朋友,那年,她们俩在奋斗路的教堂里玩了一天,晚上大姨家过夜,炕上排列着大姨的四五个弟弟妹妹。忽然,老太太从床上直直地坐起来,用并不是自己的声音数落说,这俩小丫头白天去了毛子的喇嘛台,带回来不干净的东西。我妈吓得真魂出窍,大姨疲倦地示意她别做声,一会儿就闹腾完。我不知道她家的大仙是黄是白,这种事也问不得,这大仙已知传了两代,我见他们老姐弟几位家中都有藏神位的暗板,初一十五,都要各自焚香烧纸大仙的优点是起效快,易于理解,“给钱就办事”。那时哪有寺庙,广内流民只得求诸于野外生灵,大姨的母亲要养许多幼小子女,只能去“顶”个仙换大饼子,子女所敬奉的,也有一份是母亲。

这类事,没人敢跟我姥爷提,即便是“宁可信其有”,他也要破口大骂。姥爷上了八十岁,威风略减,舅妈才敢去教堂做礼拜。很少有像他那样单纯的无神论者,并无任何组织撑腰,就是生而凶狠莽撞地不信,活到九十二,没有任何超乎经验的经历,也没听说他上过坟,姥姥每年给公爹和两个婆母烧纸,还要趁他睁一眼闭一眼。到给他办白事时,议论该按什么程序,最后是众兼从简,似乎他不该太在乎。这些事,说来说去缘起一个怕字,层层伪饰,同时思索,方有机缘就化为虔诚,而他天生就不怕,乃至一路到老,真是谁都没有办法。

亲身感受,经常是标准,但又最不可靠,抓蛇这种不入流的且不说,“五鱼二饼”之类,日后的宗教改革家努力重建可信的场面,说是那奉献精神感染了队伍,都拿出吃得来,于是大家都吃饱了。话虽如此,可信神不是参加长征,不就是求个确定的预期么,何必自己带饼。超级体验,现在最易得,吸入点儿化学制剂,戴个VR头盔,由内至外的感觉、思想和行为,连带价值观念,就跟着全变了。再说回我们老家里,前年还是去年,几个过路的疯子,在麦当劳里当众打死人。在老家的,常以山东为标杆,从GDP到文明礼貌地逐项笑话东北,出了这件不光彩事,我不免立即打电话回去骚扰。“真是,真是……你说现在这人呢……欸,他们是哪里过来的来着?你那儿挺冷了吧?下雪了么……”他们在电话里期期艾艾。

几个疯子信的,所谓邪教,意思是有相对不邪的正教。正教者何,世间经验不能论证根本,只能说些从属性的,一是教义高明,二是不乱杀人,三是,嗯,势力已经很大,既灭不掉,只好承认。要说乱杀人,没哪个正教没乱杀过人,还有正在乱杀的,虽然一杀起来,就有人抖手说那不是母们教的,真正的母们教的热爱和平,如何如何,视杀人狂为临时工,和中医爱好者腔调相仿。要说教义,更是杳渺,能流布不是因为玄妙,还要靠足够直接易懂,掻到了时代和民众的痒处。至于势力,都有个可以燎原的过程,只要近在麦当劳邻座上,就惹不起。

我国相对邪教没那么多,真的不算多,按咱们的精神状态而言,教徒该像糖尿病人一样多,也算是我花开过百花杀的终有一得。靠变戏法给人新体验,靠仪式的光怪陆离,靠提成分销手段,大吹大擂地把捷径递到人面前,总之,靠着人天生的软弱和懒惰建立信任,都有点邪。(按我老爷爷的行业来说,自己家选坟地,也只能选个差强人意的,哪有那么多能出皇上娘娘的,“这地这么好,你给别人相干嘛,回家把你爸爸掐死埋里头不完了么”,王波语)。我的祖先不以低微而自卑,对救赎不抱奢望,不激动地反对,也不盲从,我以他们并不完整的精神生活为荣,便是为此。


此日记重新组织了一些旧日记有点儿预备的用处,说不准能不能用上。贴一篇先试试,如您有兴致,请跟我说说这杂凑的写法成不成。写法,对我来说,是先破,立不立的再说。一篇无用处的杂记该说什么,该以什么顺序,也扭捏过,后来想,我和别人闲扯,先说什么,就是最想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就是想说到什么程度,就这么写得了。不可交浅言深,是世俗关防,里面还有一种体贴: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要拿去破坏别人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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